哭泣的妇人

当我刚走进家属区的后院门，就立眼看到了那号啕着的老妇人。是号啕，这个词一点没错，声音大而惨伤，满脸泪痕。她的边上有几个老妇，试着劝慰着。旁边是可移动的冰柜，推车上摆放着各种饮料、烟。院门外的大马路边上，停着一辆城管的车子，围了一大堆的人，议论着什么。

我没有停下脚步，我也没有再望那毫不掩饰自己的悲哀伤痛而号啕着的老妇。对于前者，我向来不喜欢看别人的热闹，而对于后者，我实在不忍心再看那一张满面风霜、苍老的、流着泪的脸，她的头发已花白。我低着头，默默从边上走过。

就在二十几天前，这老妇九岁的孙女在一次夜间十点横穿马路时被公交车轧死了。她是去找她妈妈，她妈妈是对面一家西餐厅的洗碗工。从那天起，这老妇就一直没有出现在这个路口，她的小商摊也一直没有摆出。我记得，今天好象是老妇家里出事后的第二次出摊，而恰恰在旧的伤痛还没复合的时候，新的打击又落到她的头上。可是，那旧的伤痛又怎能愈合！一个鲜活的、花苞样的生命，她的可爱漂亮的乖孙女，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去了，她的心、更有孩子的父母、及其亲人又怎能恢复往昔的平和与宁静。

可怜的老妇，你哭吧，尽情哭吧，哭出你的苦楚，哭出你满心的伤痛，哭完了，或许心里会好过些。

八年前，我初次到这座城市时，这老妇和他的儿子、媳妇在院门口共同经营一个早餐摊。有时送儿子上幼儿园，我们就在她那吃早点。一碗热干面，她放很多的芝麻酱，还另外加很多的炸酱，面的味道很好，钱也不多收，觉得她是个很和蔼的人。后来房子几经拆迁，所有的早点摊都没有，老妇人又推着车做起了小生意，卖点饮、冰棒、烟的。间接的我还知道老妇人家很多事，她的大女儿，我认识，就在街上摆地摊，她的小女儿，听人说偷盗还吸毒。后来又听一个上了年纪的熟人说起这老妇人，说她每天起早贪黑，做点小生意赚钱，而他的男人，都那么大年纪了，整天游手好闲，什么也不做，像个太爷。那个男的我见过，比起那老妇人是有些不同，穿得整整齐齐，并且通常穿着颜色很白的休闲裤，看起来像个阔绰干部模样的人，让人很难把他与这老妇联系在一起。

老妇人的家庭在这城市里算是社会的底层，而她又何尝不是命运多舛的人呢。辛辛苦苦、起早贪黑的做点小生意，想让一家人维持生计，一家人和美，却天遭横祸，小孙女意外夭折；好不容易檫干眼泪，抛开挖心的悲痛，却又被城管人员的淫威屈服。一生操劳、含垢忍辱的老妇人哭了，她毫不压抑撕心裂肺的哭了，她在哭她悲微的命运，还是在哭她早亡的孙女，抑或她风雨飘摇的家庭？在她这个年龄，她本应是儿孙绕膝、安享晚年，可是她却在痛哭流涕。

接下来的一天没有看到那老妇人，紧接着第二天依然没看见老妇人，只有她对面摆摊的女人仍在与人喋喋不休，巴巴的望着过往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