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曲黄酒

第一次接触小曲酒是在外婆的炕桌旁，那芬芳浓郁的香味跑遍了窑洞的角角落落，鼻孔早早的为它开了绿灯，嘴唇还未沾上杯沿，酒香已游遍了五脏六腑。等到开怀畅饮，就手不由己，口不由己了，只顾仰头猛灌，哪顾得上吃菜？更是听不见外婆的提醒。直到端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外婆的笑脸变戏法的幻化成打开的叠扇，我才不情愿的将早已底朝天的酒盆，咬着沿扣在脸上，在“上酒、上酒……”的吟唱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奇怪的是酒醒以后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家乡盛产黄酒，多以大曲酒著称，很少接触小曲酒。对小曲酒这个陌生的客人，我只是有所耳闻，从未和它有过亲密的交往，首次相遇，就被它勾魂摄魄，以致神情恍惚，给表姐、表弟们留下了许多笑柄。酒醒之后，穷究这个美人征服我这个壮汉的秘密，便成了我的首选任务。

小曲酒微微发黄，是典型的黄酒，尽管现在通用RiceWine（米酒，因为它的原料是大米、黍米）给黄酒译名，但我很喜欢YellowWine（黄酒）这个虽代表不了它们宗族的全部，却更能体现它种属的独特之美的命名。因为黄色传承着粟米的皮肤，继承了黄土的秉性，是典型的亚洲色。叫它白酒，不但容易和烧酒混淆，仿佛她要远嫁俄罗斯；称她黑酒，使我老想起黑葡萄酒，有时会从戈壁新疆，莫名其妙的想到非洲黑人；唤作红酒，又给人一种火辣辣的味道，有烧酒经过喉头时的那种刀子划过的感觉，此名勉强用于大曲酒，也许还不太离谱，用于小曲酒，就不符合它那绵柔的性格了。只有这“黄”酒的叫法，才使人感到亲切、本分。另外，叫它黄酒，容易使人想起木门、木桌、木椅、木盆、木桶、木勺……和微微泛着红光的淡黄色的酒缸、酒罐、酒碗、酒盅……这些趟过岁月长河的器皿，想起他们，就觉得黄酒是从遥远的古代披一袭秦风汉韵，踏着唐诗宋词的节律，从溪涧壑口款款而来，一种历史的纵深感油然而生。这样的感觉才符合陈年佳酿的特性，潜意识里才会自觉地把它和利用现代技术勾兑的白酒（烧酒）区别开来，在光怪陆离的酒世界里保留一份厚重，固守一段历史，如同都市里的木塔，独占一隅风景。

有人把黄酒、啤酒、葡萄酒并称世界三大酿造酒。在我眼里，啤酒开瓶就口吐白沫，像说大话、空话的政治家，倒人口味不说，还使人感到狂妄；果啤虽摸出了点中国人的味觉，但老把成人当孩子哄，喝不出成熟感。葡萄酒虽然甜味十足，但三杯两盏下肚，肠胃就不愿和它相偎，此酒虽不乏江南美女的缠绵，但缺少北方少女的刚烈，只适宜于和它谈情说爱，不适合与它长相厮守。唯独这黄酒的香味，不做任何张扬，就悄悄地渗透到你的心、脑、肺、腑，默默地滋润了你的每一个细胞，还不打扰你的神经。它已经为你无偿做了许多贡献，但还是心甘情愿的满足你的要求，待你沉迷于它的缱绻而忘乎所以时，它就悄悄地和你告别，不给你留下过多的伤害。至于那小小的不适，好似妻子在你欲望过强的当儿，用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敲了敲你的额头，警告你小心身体。下次再喝的时候，它还会不厌其烦的关爱你的每一个细节，把你伺候的熨熨帖帖，这是黄酒的共同美德。但大曲酒和小曲酒相较，酷似男人和女人。男人把关爱写在脸上，把雄性之美方方正正的摆在你的面前；女人则把爱恋和温柔藏在薄薄的面纱后，带给你月光般朦胧的享受。我又觉得大曲酒和小曲酒各有不同的归宿：桃园三结义，武松醉打蒋门神就需开怀畅饮大曲酒，以壮神威；王羲之一觞一咏，陶渊明有酒盈樽，李太白举杯邀月，苏东坡举酒嘱客应以小曲酒为佳。文弱书生，不胜酒力，但须借酒抒发胸中的块垒，喝得酩酊大醉，难免胡言乱语，那谈得上妙语连珠，用小曲酒抚摸这些落魄的文人，体贴中不掺杂伤害，关爱中不失尊严，又能激发他们的才情，还会使他们暂时忘却尘世的烦恼，进入“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物我两忘的境界：这确是一个难得的佳配。至于用黄酒作药引子，那就更应该选择小曲酒了，据我所了解的医学常识，慢性病和妇科病多以黄酒作药引子，小曲酒酒力绵长，又不伤脾胃更符合女性的阴柔之美，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如果拿小曲酒宴饮亲朋，老人、小孩、妇女都可放心大胆痛饮，这既不失风雅，又可尽兴，既其乐融融又显得彬彬有礼。在建设和谐社会的今天，小曲酒无疑是酒中的上品。

中国有四大发明，如果加入黄酒，说中国有五大发明，那一定是会服众的。因为至今还没有哪一种酒像黄酒那样色、香、味俱美，并能和社交、礼仪、药典、文化、自然达到完美的融合。在南方黄酒畅销海内外的今天，我们更应该关注关注北方的小曲黄酒，它可能会以独特芳姿在当今世界酒坛上大放异彩，因为至今我还不知道有哪一种黄酒固守着本真，又能给现代社会的芸芸众生已普遍的善意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