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骗记
“收破烂喽——”这轻松悠长的一嗓子不亚于话剧演员,无需话筒就能让每个席位上的人听得真切,“收废书、废报纸喽——”常常这时就有人探出头来跟她搭话:
“报纸收多少钱一斤?”
“六角五”。中年妇女操襄樊口音向我迎来答道。
“才六角五?前两天有人在我们单位收的是九毛钱一斤”。
“哪来的九角?”她把原本扛在肩上的杆称和大尼龙袋取下,势在必得的样子,“这样,收你的七角算了”。
七毛就七毛吧,我常想,走街串巷收破烂的人大多也归为社会下层,生活在上层的谁干这个?人家又耗嗓子又费体力地攒点小钱养家糊口不易。
近期单位在推行“5S管理”,业余我也照章行事于家中,去年起订的《楚天都市报》已半年没卖,摞得快两尺高了,今天正好处理掉。我转身到报堆前,将放在上面的近一个月报纸分离出备查,其余的想偷个懒一口气抱出。事与愿违,一试手才知太沉,只好分两次。破烂嫂用一根破布条当绳捆扎准备上秤,我说:“承不起的”。“承得起。”话音未落报纸洒了一地,她动作毛糙,“分两次、分两次”。快速地将我本来清得整整齐齐的报纸胡乱地扎成两捆,大捆的一上称,“十六斤”,我一试手,“这怎么只十六斤?你的秤是不是有问题呀?”她用比拍胸脯还坚定的口气说:“负责没问题,我在前面一栋都收了好多家。”
你我都知道,收了多少家与秤准不准毫无逻辑关系。
见我没有认可的表情,她坦然道:“不信你看,”将断过又用铁丝称木棒绑修过的秤杆显摆在我面前,像教小学生一样指着我看,“这是十斤、十二斤、十四斤、十六斤,这,正好十六斤”。
怎么办呢?又没地儿复称,我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前两天买的一壶5升装品牌调和油,正好还未开封,我把它拎出时,她告知另一捆是十三斤,就算十四斤,一共三十斤。我不听那些,“这是十斤油。”示意她称一下,她马上许诺,“这要是有十斤,我把头剁下来给你。”我暗笑,要你的头打鬼?
根据物理学中的比重常识,再加上壶的重量,5升装油毛重约是9.5斤,她人不动,嘴不空,“这样的油一般是8斤多,有的还只有7斤多。”我自己接过称来秤,明摆着,“你自己说这是几多斤?”,破烂嫂不大情愿地迎合着看了一眼,“8斤多撒”。她又开始数了,从2起头,象出租车样,有个起步价,实在是让人看过眼,指明道:“一壶油在你这秤上只称出了6斤1两。”工作经历派上了用场,我马上报出一个数字,“这些报纸30块钱,你要就拿去,不要我留着卖给别人。”
我想起了那个操阳新口音、拉着板车、常带个孩子或一只白狗的收破烂微胖妇女,她为人老实,停下休息时,常有孩子围着板车转,翻找“宝贝”,或旧书中的彩画或旧鞋上的饰物,她总是点头答应,孩子们讨得宝贝后就一蹦一跳一窝蜂地跑开了,看着孩子们欢快的背影,她也挺高兴,看不出生活的艰辛。我家中的废弃物常留着卖给她或送给她,她总是谢个不停,最近不知何因好久未见她来了。
破烂嫂看着称,又侧过脸想想,又低头数拨着看称,又侧脸琢磨,显然她是心里有数,在看划不划算,我有点烦了(其实主要不在时间),“快点儿,要不我收回来”。“莫急,莫急,让我再想一下子。”她从衣下捞出一个有点赃的小布袋,紧紧地拽在手心,“这样,给23块,”我看着她不语,“算了,不多说,给25块,你总得让我赚点啦。”她从那布袋里先抽出一张20元递给我,我开始有点生厌,从信誓旦旦到讨价还价,谁会喜欢一个认为你傻好欺骗的人呢?“这报纸我不卖了。”她见状连忙付足30元走人。
她知道,30块钱是她有赚的价。只是,不知何时会知道,再贱的生意,也要讲诚信,这种伎俩命不长。
“收破烂喽——”,声音再一次回荡,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