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出口

走出家门口那一瞬，突然感觉有很多不不舍，心里酸酸的。

母亲没有送我，甚至没有起身。

我说：妈，我走了。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低的应了一声，又继续侍弄油菜籽。

跨出门槛的时候，我回头对母亲说：妈，天热的时候就别出去，早上和傍晚的时候出去干一下就行了。

母亲抬头说：我知道的。

再没有更多的话语，我便又一次离开了家，离开了母亲，让她和两岁多的小外甥女独自面对乡村的孤独……

返校的路上，我很难过。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残忍，对母亲。

这次回家，是赶在母亲生日那天。

从初中住校第一天，手上有了一点点的生活费时开始，我就幻想着有一天可以给母亲买个生日蛋糕。

我从每星期四块钱的生活费里，省出了二十多块钱，毛毛角角的，塞满了那个用葫芦制成的存钱罐。

我已不记得这二十多块钱最后怎么花掉了，因为当时村里，包括镇上，都没有蛋糕店。

我记得初二那年，我无师自通的用做馒头的方法蒸了一个“蛋糕”，给母亲庆生，还有父亲，我们一起摘了几个有红又大的桃子，摆在桌上，说是寿桃……

这么多年里，我一直记着当初许下的心愿。

去年，母亲六十大寿。兄妹几个都聚在一起，要为母亲过生日，我第一次给母亲买了蛋糕，可却没能陪母亲一起吃。

当我出现在地里的时候，母亲很吃惊——中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并没有告诉她我要回来，只说实习前要回去看看她。

晚上，母亲煮了我带回去的“长寿面”，在我碗里添了很多鸡肉，还有鸡蛋。我把肉一点点的挑出了，放回了锅里。我说；妈，我吃素。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吃完面，母亲说面条好吃，一定是从超市买的，肯定很贵。

母亲洗完澡的时候，我已经把蛋糕放好了。点上蜡烛，我不知从何来的勇气，一个人给母亲唱了生日歌。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的在母亲面前唱歌，并且还是生日歌。22年了，母亲在22年前把我带到这个世上，历经种种磨难挫折，她终于等来女儿的生日祝福。

母亲吃着我为她切的蛋糕，很认真、很仔细的吃着。什么都没说，直到吃完最后一口，才说了一句：奶油很腻。

我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实现了9年前许下的愿望，用自己挣的钱，给母亲买了生日蛋糕，陪她过了一个完整的生日。

可是离开的时候，我却难受起来——

我向母亲表达着我对她的爱，却让她对我的爱没有了出口！

那晚，母亲说既然你吃素，那明日便不买肉了。

可早上半眠未醒时，听到母亲兴致勃勃的跟我说她买了一些肉，晚上包饺子吃。

我很配合的切肉，擀面皮，可最后我还是告诉母亲，我要单独包些素馅儿的。

母亲的兴致突然低了下来，我那时才明白，原来母亲并不是自己想吃饺子，只是她以为我不吃肉，但应该不会拒绝吃饺子——她想变着法儿的给我“加餐”。

收拾行李的时候，母亲准备拿钱给我作车费，我再次拒绝了。

我说我的钱够花，车费也有。还有句话我没说出口，我还想说，妈，你的钱留着自己想吃什么就买，别舍不得。

直到离开家门的那一刻，我都还以为自己这次表现得很好，母亲一定会很开心，因为我努力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她，我爱她，孝顺她。

可就在转身离开的那一霎那，我看到母亲的眼神写满了落寞。

于是我突然发现，这两天时间里，我一次次的拒绝着母亲对我的爱——

这二十多年里，母亲早已习惯了用“好吃的”来表达爱。小时候，母亲总是习惯把肥肉咬掉，再把瘦肉给我吃。

从我十三四岁开始住校时起，每次回家，母亲都会买上一两斤肉，或是杀一只鸡，给我加餐。

唯独中考前那一个月的例外，让我一直念念不忘，也让母亲常常心怀愧疚。

母亲是不善言辞的人，尤其讷于表达感情，我也继承了母亲这一点。

正因为这一点，我们总是试图用行动来表明自己对对方的爱。可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我越来越独立，母亲可以用来表达爱的方式也越来越少。

当我拒绝吃母亲亲自喂养的鸡和专门为我买的肉，当我拒绝了母亲努力攒下的积蓄时，母亲是失落的。她对我满腔的爱，突然没了出口……

我感到了自己的残忍，母亲是习惯于付出的人，尤其对子女，用她的话说：水是往下流的。

现在，我想让这水回流，让母亲收一点，她反倒不习惯了。

终于明白，原来，爱是需要出口的。

爱一个人，却不知道如何表达，甚至无处表达时，是痛苦——不能付出，无法宣泄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