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牵大别山
那一夜,是我今生最快乐,最幸福,最难忘的一夜。
没有去过大别山,你会因为知道那里很贫困,而把那里想象得无比的荒凉.当你到了那里,你就会感觉到,那里也是景色秀美、人杰地灵的地方,你会真正地喜欢那里。
那是十七年前的五月,我们师范学校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去了大别山区的我们安徽省金寨县的丁家岭小学。学校在大山里面,坐完汽车要步行4公里的崎岖山路才能到,教室是简陋的石墙草顶房子,课桌就是几块木板。学校里有一百多个学生,只有一个40多岁校长是公办教师,还有两个初中没有毕业的代课教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迷人自然风光,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落后的教育环境,更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双饥渴的眼睛。我被深深的打动了,我没有太多的思索,就对校长说:“我要到你们的学校来工作”。直到今天我都不清楚,那一天到底是什么给了我那么大的勇气。
在回学校的路上,我的同学雪梅悄悄地告诉我说,她听到了我对那个小学校长说的话,她很敬佩我。
半个月后,学校批准了我的报告,在工作介绍信上还多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就是我初中和师范的好同学---雪梅。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手拉手,坐在学校那寂静的草坪上,望着一轮明月和满天的星斗,她告诉我说,她也是坚决要求去那所小学的,为我,更为那些可爱的孩子。我们回忆六年同学的美好时光,倾诉各自的心声,畅谈理想,畅想未来。我们相约:我们要忠孝两全,在大别山至少工作十年再回故乡,去报达父母的养育之恩。那一夜,我们就相互依偎着,直到天明;那一夜,我们说出了好似一对恋人几年里都没有说完的话;那一夜,是我今生最快乐,最幸福,最难忘的一夜。
就在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的几天后,我那副县级的舅舅气势凶凶地开着小轿车,去了我们学校,轻而易举地改了我的派遣证,全然不顾我的情绪和感受,不由分说地把我和行李一同装进车里,拉回了家。
舅舅说已经在城里安排好了工作,我坚决不同意,在我舅舅妥协以后,我去了家乡的一所村小学教书。
那年暑假,雪梅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大别山中的丁家岭小学。等我心急火焚地赶到那里时,她怎么也不肯见我。还是那位校长做好了晚饭,还拿出了他珍藏很久的一瓶安徽好酒“明光特曲”,可是雪梅没有来,我也没有考虑什么礼节,一口也没有吃得下。那一夜,我就在雪梅的宿舍门口坐了一夜,我感觉里面的人也必定是心如刀绞,泪如泉涌的一夜。那一夜,我有许多话要说,可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那一夜,我自责、我悔恨、我叹息、我无奈。人呀,在那个时代,为什么要被那一纸空文所左右。那一夜,校长家的灯也亮了一夜,门也开着一夜。
第二天早上,雪梅要我走开,让校长在门外和她说了一会话,我只见到校长很为难的样子。然后校长把我拉到一边,转达了雪梅的意思:她去那里工作是完全自愿的,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她和我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以后绝不会单独见面;以后不许再去她的学校,影响大家的工作。我和雪梅是6年的同学,我深知她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在校长的再三劝说下,我离开了那梦中向往的地方,离开了我终身难以割舍的人。校长不顾我一再推辞,执意陪我走了4公里山路,把我送到车站,并一再说能理解我的难处,对我同样很敬佩,我无颜以对。
回家以后,我每周一封充满思念和忏悔的信如期发出,以后又是“查无此人”的完壁归赵。过年了,我去她家,可她怎么也不见我。暑假了,我还是照常到她家里去,她照常不见我。她的父母开始还很同情的留我坐坐,到后来就直接赶人出门。
就这样三年过去,我的抽屉里装满了没有开启过的退回来的信。
后来,经过亲朋好友的好说歹劝和家人的苦苦哀求,我终于无奈地答应了一门婚事。我其实也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解脱雪梅,也解脱我。
结婚的仪式,在我们家乡在当时简直是有点另类,都是要按照我的意思办。不请客收礼,没有媒人和彩礼,没有家具,还是在母亲再三要求下,我才给我和爱人每人买了一套新衣服。那天就是我到她家接她,两个人步行着回来。那天晚上,家里还是备了两桌酒席,一桌是舅舅叔叔他们,一桌是我本单位的小兄弟们。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喝了多少白酒,事后兄弟们有的说我有一斤二两,有的说有一斤五两,但都说是不让我喝可我还是要喝。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怎么睡到我的喜床上的,又不知道是怎么睡到天亮的。就记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头竿高了,爱人还是象昨天回来时那样坐在床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只是轻轻地说声“对不起”。
谁知道,我的做法不但没有解脱了雪梅,也没有解脱了我。我的想法是愚蠢的,这更加剧了我的自责与不安。雪梅还是没有原谅我。当我想方设法地将她调回来的介绍信由丁家岭的那位校长交给她的时候,他却什么话也没有说,而是默默地撕得粉碎。
直到去年,雪梅终于调回来了。十五年了,她已经是安徽省的模范教师,还是孤身一人。
在我们初中的老师七十寿辰及同学20年聚会的宴席上,恩师好象特意的把我和雪梅这两个当年母校里成绩最好的两个学生,拉到一起,坐在了她的左右,深情的说:“好,好,回来就好了”。雪梅轻声的回答:“近几年,那里修好了路,通了车,新建了教室,上面又分配了几位年轻的教师,现在我才可以安心地回来。我这次调回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年迈的父母需要我敬孝道”。
这话好象是在对我说的,我默默地端起面前斟得满满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