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
去年我外甥女出嫁,男家为接新娘还进行了策划。
新娘子坐什么车呢,普桑?普桑不要,起码奥迪四00或红旗。虽然我姐嘴里叽咕叽咕的,意思是太铺张了,但从她的笑脸可以看出还是很高兴的。有人跟我姐开玩笑:等你娶孙媳妇就用大奔啦。我姐呵呵笑,其实她不一定知道大奔是什么样子,但可以想象大奔肯定比红旗高级。
新娘坐的定下来了,后面还有跟的,是媒人等的,级别也不低,是大众二00。还不是一辆,是三辆,连新娘坐的就是四辆。本来计划六辆,说是“六六大顺”,可我姐怎么也不答应了,说“四四如意”就够了。呵呵,“如意”了还不“顺”吗?我知道姐的心思。
我晓得我姐呢,其实她并不是刻意在乎那两辆车,她脑子里闪着她二十多年前出嫁的情景。
她是上世纪80年秋后出嫁的,本来是安排在春季,可她坚决要等秋后出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要为家里苦完春季和秋季。她舍不得老实巴交的爸爸和老是生病的妈妈,还有生重病的二弟,还有正在坚持上学的小弟我。
那时刚刚分田到户,温饱问题虽然解决了,但仍然很穷。
我家所谓的“成分”不好,是社会的压制对象,社会的风气还没有根本地转过来。因此我姐恨,恨心把家里一定要搞好,几度推迟婚期,到了二十七岁,怎么也说不过去了,怎么也对男家交代不了了。
中途她还有个悲壮的念头,准备在家做老姑娘(终身不嫁),把我们这个苦难的家庭干出个名堂来,但她最终没有敌过我妈妈的泪水,因此,80年的秋后出嫁了。
那夜我一直没睡,姐姐和妈妈叽叽咕咕的,不时还有泣声。当然,未到天明我的枕头已经湿透。
天刚亮,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我们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门闩栓好,按照程序,我故意顶住门不让出去,让外面的人说尽好话。哪晓得我不知不觉的真的不让我姐出去了,不知怎么突然恨起我姐夫来。
妈妈看见不对头,含着泪强行把我拉开,我又恨起我妈妈来了。
门开了,我姐夫扶着辆二八的长征牌自行车(估计是借的人家的,反正后来我没见过),那时有这车应该是很不错的。后面跟着四个媒人,还有其他接亲的。
那时没大路,都是弯弯曲曲的毛草土路,连通到庄上的拖拉机路都没有,能有板车走的路就不错的了,他们的脚上裤腿上都被露水沾湿了。
怪不得我妈这几天老是站在门口朝天上望的呢,怕今天下雨。我姐的嫁鞋是我妈千针万针纳出来的,是那时很漂亮的“白页底”方口鞋,握在我妈手上就有半年,常常望着它出神。是啊,哪不想买一双皮鞋吗?
如果今天下雨,我姐的“白页底”鞋就会很糟了,你说我妈能不惦念着天吗?其实,我妈担心是多余的,我家虽然很穷,但从来不小气,对花子都不小气,老天是有眼的,不会下的。即使下,责任也是在对方。几十年了,这个规律对我家总是灵验的。然而,我妈还是放心不下。
我姐才跨出门几步,回头又抱住我妈流泪,我也流泪,姐又转过身来抱我,泪眼不断地看我爸。我爸没有挪步,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就这样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回首,媒人忍着不断地把我姐拉开。这哪是喜事啊,这是生死离别!
姐,你是不忍离弃我们这个在风雨飘摇中的破船啊,随时都有沉没的危险,你想同我们共难啊。姐,这也不是你常留之地啊,够了,姐,我们理解你,莫回头,去吧。
我家的小黑狗也跟着我姐,我姐回头看,小黑狗也回头看。奇怪,黑狗跟去后来就没有回家,只有我姐回来的时候才跟回。姐,我们没有什么可陪你的,权当把黑狗当陪嫁吧。乖,黑狗,我亲爱的黑狗!
狗是有灵性的,它可能怕我姐被新家欺负,去护的。我姐是当地有名的一朵花,有一种天生的惊艳之美,逼人的那种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后来到三十几岁了还象个女学生。但嫁了个没有文化的脾气怪燥的人,因为,他家“身份”好,贫下中农。
你说,黑狗能不担心吗?
今天我外甥女出嫁,程序还是那个程序,可是大家却喜气洋洋。
这几年农村的路也改造了,进行了“白色”工程。村与村,村与组,组与组都通了水泥路。因此今天的嫁车一溜烟,后面还跟着摩托车,电动车等,尉为壮观。
鞭炮响了,接新娘了,可人家在外面才说了几句好话我姐就让我外甥把他妹妹放出去了。我嗔怪,姐望我笑笑,“兔子,(我小名叫兔子,她没改口),意思一下就行了。”奇怪,姐今天怎么没有眼泪啊?哦,有的,是笑出来的眼泪。
接亲的人都走了,姐过来拥拥我,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