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十二月

---母亲节来临，谨以此诗献给天下所有的母亲。

正月

还在黎明的梦里

衣裳从里面破了一个洞

但幸好是一件花衣裳

打来一盆水

再看一眼自己的年龄

母亲把少女带到门外

含羞接过丈夫手里的玫瑰花

儿子脸上的春天

二月

我们家的牛

唯一的母牛打外边回来

沉沉地叹了口气

父亲在准备镰刀

准备犁头

准备为种子和泥土打开窗子

只有母亲愁了

她在想母牛的新婚之夜

还有漏水的屋檐

三月

一帮刚出生的孩子

父亲把他们一个个都领回家

这帮流浪的泥土和孩子

每日每夜喋喋不休

母亲高兴地

苦笑着接纳

深夜还在忙着做糖果

三月桃花开，粉红色的心花

风里吹着母亲的体香

孩子们的欢笑

四月

默默地上山

母亲怀里揣着一块石头

心里还压着一块

上山

一块石头补山

一块补心

祖先们列好长队

下山

儿子又说要去远行

五月

一棵大树死了

侩子手就是我父亲

父亲日夜赶着凿空它的尸体

说要带母亲去看一次龙舟

母亲整整哭了一夜

来年怎么给儿子做新装

从黎明走到黄昏

在天边，父亲摘到一块彩色丝巾

拭去母亲的眼泪

母亲细心藏好

一个影子站在刺芒上

冬麦将熟了

六月

伏天

是一个比一个胆小的汉奸

夜里来了一群强盗

领头的是“风”和“雨”

他们就在他们身后

父亲救了母亲，救不了孩子

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母亲，在心里腾出一块坟地

更爱活下来的

七月

太阳之神的一只火把

点燃了屋后的森林

门前的河水

母亲在春天时就开始收集雨水

在她身体里储存

每一个小生命

都赞扬她先见之明

她又把七月的火种

藏进心里

以备寒冬之需

八月

八月的月亮熟了

熟透的月亮就要回家

还有星星

母亲热情地打开仓库

仓库里是满满的黄金

她想把这些遗产，留给丈夫和儿子

一定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住一次宫殿

母亲喷过桂花香露水

又检查一遍柴米油盐

月神和玉兔还在门外

等候——

九月

九月，是母亲的痛

母亲痛在九月

从腰脊痛到脚背

从十指痛到心里

从山脚痛到山顶

从老屋痛到北京……

痛！

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我哭着对母亲喊痛

母亲一痛几十年

九月打霜，母亲还在痛

她吩咐父亲把儿子叫回来

过一个生日

父亲也在痛

十月

紧一点

再紧一点，西风

母亲站在风里

站在一棵枯树下

一树火苗

一共是是三百六十五颗

每天都有一颗

这一树的柿子

是今年最后的收获

这棵树最后的遗产

她已经生育得太多、太累

紧一点，再紧一点

父亲搂着母亲

在风里

在雪中

冬月

为了看一次雪

我从南方赶回来

家乡满山都是雪，满地都是雪

雪在母亲头上

我踩着一院子的雪

银白银白

我叫母亲去晒晒冬阳

冬阳爱抚着母亲头上的雪

越抚越多。母亲说

正好赶上下月的梅花

我从南方回来看雪

从此不舍得离开

腊月

孩子们的欢乐

在每一片雪花上

奔跑。在还没有响起的鞭炮声中

走向春天

我走向一个又一个春天

母亲的希望仍在春天

在她油腻腻的手指间

在她永远真实的笑容里

但母亲的心

早已埋进了泥土，早已开始温暖

开始酝酿下一场生命

这是岁末

唯一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