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踩士
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往往有一棵高尚的心!
2003年夏天,我还在西关中学读书的时候,一个周末,老师让我去她家改几张语文卷子,老师家在人民路西段,离我回家的城西客运站还有两站路。等我改完卷子准备乘车回家时,才记起这段路坐车很不方便,恰恰那天天气又很热,太阳好似一轮大火球,刚出老师家不到三十米,身上的汗水已将薄薄的短袖浸湿了。
这时过来一辆三轮车,我匆忙栏住,车夫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城西客运站,谁知他连头也没回就走了,远远地丢下一句话:“那带可是禁区,再多钱也不拉——”
真怪!有钱不挣。
无奈之下,我只好慢慢往前走,接着又连续遇见了好几个踏三轮的,但都因交警查得严而告吹了,这下可怎么办呀!如果错过了今天,这个星期又回不去了,我已经在学校呆了两个多月了。这个周末祖父过寿,我必须回去一次。看着一辆辆车子从我身旁匆匆而过,我越来越焦急了。
“小伙子,去哪里?”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扭过头,原来是一个老年踩士,又黑又瘦的脸上挂满了汗水,浑身上下仅穿了一条短裤,黑红的胸膛让我想起了祖母冬天做的腊汁肉,脖子上搭拉着一条黑乎乎油腻腻的毛巾,弓着背,伸着细长而黝黑的脖颈,眉宇间挤着几丝浅浅的细细的笑容,让我想起了罗中立那幅名叫《父亲》的油画。
我问,去城西客运站吗?
坐吧!
他不假思索地答到。
坐上车我还不放心,以前听说这一带常常有宰客的事情发生,一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三轮车夫宰起客来比黑心的小贩还厉害。还好,车没走多远,我赶忙问道,多少钱?
由于车子跑起来声音很大,老车夫不得不提高嗓门,大声说道,别人都三块,我两块。
价钱挺合理的,我倒感到奇怪,这么大年龄的人,怎么也出来踏三轮,虽然这两年不少城里的老人退休之后在家里闲聊无事,出来修修鞋,踏踏三轮,或者摆个小摊儿颐养天年,可人家都是闲暇时间,这么热的天连我都受不了,他怎么就不嫌热呢?
“其他三轮车怎么不去车站呢?”我问道
“查得严,不敢去!”
“那你就不怕给逮住了——是不是有熟人?”
“有个屁,我怎么会和那群龟孙子是熟人呢!我绕道。”老人突然愤愤地说到。
“你收价比别人低啊?!”
老人不说话了,拐了个弯,进了一个巷口,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爽朗。“我年纪大了,没人愿坐我的车,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拉就拉呗。钱多少没关系?”
我微微笑了一下。“你就不怕孩子们替你担心?大热天的,挣钱不要命了?”
“孩子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有时间管我呢!”
我感到蹊跷。老人接着说他有两个儿子,一个从小得了小儿麻裨,至今未婚,一直是他养着;一个前年进城打工从建筑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一只腿,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包工头算有良心,给了一千块钱,算私了。现在家里就靠地里的一些收入支撑着,幸好离县城比较近,有空就去踏三轮,以补家用。
老车夫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平平静静。听着听着,我竟对这位坚强的老人肃穆起来了!
不一会儿,车子已经穿过巷道挺进正街了,显然摆脱了交警的眼皮子。老人正得意地向我夸耀摆脱交警检查的壮举时,身后忽然响起了几声急促尖厉的摩托车叫声,接着,一个漂亮的90度大拐弯,两辆气势汹汹的摩托车便死死地封住了我们的道路。
两个戴头奎的交警向我们走来。老车夫自言自语道:“这群狗崽子的鼻子真灵啊!”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突然对那两位同样满脸汗水皮肤黝黑的交警厌恶和憎恨起来了。下了车,老人一脸惭愧,说:“小伙子,不好意思了,我不能拉你进站了,”接着,他一边用手给我指,一边说道,“沿着这条街往东走,往北拐一百米就到城西客运站了。”
我赶忙掏钱给他,老人连连推却,仍然是一脸愧疚之色;我执意要给,他却以不可抵挡的语气说道:“我没拉到站怎能收你钱呢?快走吧,错过这辆车就回不了家了!”
还没等我说话,他已连人带车被两名交警带走了。夏日明亮的阳光照在他佝偻如弓的脊背上,反射出一道又一道油亮埕明的光芒。
这次不知又要被罚多少钱,三轮车是否被扣留,两个瘫在家里的儿子今晚谁来照顾呢?老人以后还会不会再蹬三轮……
想着想着,已经走到了进站口。当踏上客车的那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回头向来路望了望,心中陡然一阵酸楚,眼角竟然滋生出几滴晶莹的泪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