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清明节的夜晚
今年清明节的夜晚,没有想象中的纷纷细雨。无意中来到阳台,繁星满天的夜空,在我面前恣意伸展着它的浩瀚与深遂,晚风,已吹面不寒。在这湿润的风中我仿佛闻到了我童年的气息,闻到了我外婆身上的味道。
记忆中的外婆是慈祥的。童年中诸多快乐的记忆是和外婆联系在一起的。有一段时期因为父母忙把我寄养在外婆家,外婆家门前屋后的竹园就是我孩提的游乐园,而外婆予我以慈祥厚重的祖辈之爱并且通过溺爱的方式发挥出来。犹然记得:我要做毽子,外婆就把那只骄傲的大公鸡堵在鸡笼里,生生地拽下它美丽的毛;我和表弟做作业,外婆拿起我的本子眯着眼炫耀地说:瞧你姐写得多好多整齐!至今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写得怎样,我也是至今才知道我的外婆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童养媳,而我的自信和骄傲在那一刻被呵护着膨胀着;还有那香喷喷的油炒饭,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在外婆那贫寒的家里向来是我的独享,只因我是她孙辈中唯一的女孩。
记忆中的外婆是勤劳的。她的勤劳不仅仅体现在她用劳作的双手养育了三个子女,更艰难的是因为舅母早逝而舅舅没能再娶,外婆在她含贻弄孙的年纪继续着家庭的重担。我的二个表弟当时一个六岁,一个仅仅三岁,就是她一手带大。平常的农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她则是天不亮就得起床,养猪、养鸡、种菜、种庄稼、浆洗、做饭、打扫院落等等,晚上还常常挑灯为二个孙子补衣裳或赶做鞋子,拿她自己的话说,常常是做着,做着,怎么,鸡都叫了。有时还得起个大大的早走上二十来里的路赶到县城的集市,把家里积攒的鸡蛋卖掉以换取油盐等生活必需品。其中的艰辛和困苦是今天追求时尚和崇高个性的我们难以想象的。
记忆中的外婆身子骨十分健康硬朗。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困苦的家境,长年累月的劳碌,造就了外婆硬朗的身体。那年我刚参加工作不久被派到琴溪血防组驻点一个月,也是清明的时节,外婆不知从哪得消息赶去看我,说:“跟我回去我做艾蒿饼给你吃!”我嗅着向往中的艾蒿饼的香味跟着外婆从琴溪到外婆家怕有十来里路途,外婆在她走惯的田埂路上疾步如飞,而我在后面一路小跑着依然落下一大截,外婆则不时地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候我。那年,外婆68岁。
外婆的晚年是幸福的,又是无奈的。她的幸福源自于她的长寿,但却无奈于外公的早早离去。她常常对着电视机的画面说:老头子啊你干嘛那么来不及就跑到地下去睡着呢,你看现在有许多好东西呢,你都没看到吧!你看毛主席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在这电视里说话呢,跟活人一样呢;又时常拿着我们买给她的蛋糕蛋黄派之类的糕点说:老头子这么又松又香的点心你没尝过吧,你那时怎么就没能挺过那一关呢!我的未曾谋面的外公病逝于三年自然灾害。外婆就是这样自言自语地唠叨着她的幸福,她的无奈,一遍又一遍。
晚年的外婆又是落寞的。因为年老体弱和病疼,她已不能再站在灶台前为家人烧一桌可口的饭菜,而这曾是她的阵地是她孜孜不倦的事业。从不习惯享福的她总是自怨地说:“唉,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老了老了,让你们嫌弃了。”那年外婆病重时我和母亲去探望,坐在她的床前望着她干瘪皱缩的脸庞我感觉到我的外婆她真的是老了,也累了。我和表弟们在院中谈心时,卧床多日的外婆居然自己起来了,走到了院落。我看到外婆那虬缩枯瘦的手扶着门框,我看到外婆迈着颤危危的步子走来,走向我们走向亲人们,一种怜惜一种疼痛胀满了我的心房,这就是我那在田埂上疾步如飞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候着我的外婆吗?那种痛楚包裹着我浸润着我直到今天。
那年的冬天,86岁的外婆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当我站在外婆的灵前,当我走在送葬的队伍中,我一次次地问自己:阴与阳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今夜我伫立在夜色笼罩的阳台上,那记忆中的油炒饭仍然散发出的袅袅香味,穿越了三十多年的时空,飘过流逝的岁月,依旧那么醇香那么温馨,依旧在我身畔萦绕着。此刻我忽然明白,至亲至爱的人之间,阴阳是没有距离的,只有有形与无形之别。亲人在你身边时亲情是可以触摸的,亲人逝去时无形的思念将永远伴随着我们。我相信,也伴随着身在天国的外婆。
都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挂在夜空中遥望着家人,满天繁星中,外婆,那颗闪烁着的是你吗?而我多么想驾乘着哆啦A梦的时光机飞向星空飞到你的身边,再次亲手触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