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轶事

黎宁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6-02 08:26 责任编辑:秋水微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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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乡情难忘,父爱难忘。

我的老家地处胶东半岛,在老家有个特点,上年纪的女性吸烟多。自打我记事起,就看到好多老太太嘴里叼着烟袋。用烟袋,是因为没有可卷烟的纸。在那个年代,不要说没用过的草纸,就是用过的或是书纸,也被乡亲们宝贝似地收藏起来,预留着好过年的时候,用来裱糊土墙或土炕。偶尔有用书纸卷烟的,那是家境富裕的或是有亲戚在外面工作的。所以,吸用纸卷的烟,那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在老家,不管年景如何,队里每年都会拿出几亩好地种植烟草,庄稼人管理那些烟草,比对小麦都上心,舍得用肥,每年在种植烟草的时候,都要打土炕,做烟草的基肥,乡亲们说,用土炕的烧土做基肥,烟草特别香。烟草经过种植、管理、收割、晾晒、分捆扎好、揉搓碾碎后,或用纸卷裹或用烟锅装盛点燃后,才可以美美地享用。

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在老家,家家都有个用纸浆做底,外面裱糊一层好纸的精致的烟盒,或方或圆或成六角型等等不一。一个烟盒反映了女主人的持家手艺和水平。男的出山都随身带一个烟荷包,你从烟荷包上,可以看出主人的家景和处境。那用条绒缝制而成的,上面绣着各种图案的主人,不是新婚就是处在热恋中;用一般咔叽布缝制的,那一定是个中年人,且家景一般;使用各种皮革制作烟荷包的主人,家景肯定上等;要是那烟荷包上透着年轮一样一层层的油腻,这主人该是六十开外了,你透过那油腻,仔细分辨那荷包原来的质地,便可以依稀看到主人那曾经的殷实或艰辛的岁月;还有一种是没有烟荷包的,说没有烟荷包也不准确,因为,衣服口袋就是烟荷包,拥有这样荷包的主人,不是图省事,也不是不爱用烟荷包,是因为没人给他们做烟荷包,他们属于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的那类人--用家乡话说是老光棍。

在我们家爸爸不吸烟,妈妈是老烟民。

妈妈是村里的妇女主任,爸爸是支书,从我记事妈妈就吸烟,吸用纸卷的旱烟,为妈妈的吸烟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呢。

有一次,家里炕不好烧,老是冒烟。在一个雨天,爸爸抽空要修理一下冒烟的炕。撤了炕席,拌好泥,家里抹泥用的那抹子却到处找不到。

妈妈只好去邻居家借,找了两家也没找到,妈妈只好到了斜对门的邻居家借。

说起这邻居家的女主人,那在我们村可是出了名的,什么出名?以现在的话说叫文明或客气,用我们方言讲,叫乡绅。乡绅是好事,就一点不好,这女主人乡绅大了。

怎么个乡绅法?我可是自孩童时就有切身的体会。

记得我小时候,也就是8、9岁吧,这女主人按照村里的辈分排要管我叫叔叔,她的年纪比我爸爸妈妈还大十几岁。人家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我都喊我小叔叔—小叔叔你吃饭了?小叔叔你干什么去?有时,妈妈吩咐到她家去借个什么东西,那家伙,那真是热情似火。“小叔叔你到炕上坐坐,,我这就去找。”。你不到炕上坐着人家就帮你脱鞋子,站在那让着你,弄地你满头出汗只好硬着头皮脱鞋上炕。然后人家再去刷个碗,给你倒碗水,你说不渴,不喝还不行,等看你喝上一口后,人家再和你说一会话,然后在你的催促下去找你要借的东西。好一会,等找来后,再问你“要不要再给小叔叔添点水?”,你急急地下炕,鞋都不顾得穿好,拿着东西,你还不能急走,人家在边上相跟着,边和你说着话,边把你送到大门口,一再地叮嘱“小叔叔你慢走,小叔叔你得便来玩呀。”……

在一次到这邻居家借东西回家后,妈妈焦急地早等在门口,还没等妈妈张口,我那火就来了冲妈妈喊:“再以后借东西,爱叫谁去谁去,打死我,我也不去了!”

妈妈倒不埋怨我的迟归,只是一个劲呵呵笑着说:“你这老嫂子呀……”

妈妈总是让我喊人家是嫂子。为这称呼妈妈和她说了好多次了,要我喊她嫂子,不要她称我叔叔。妈妈背后对我说:“你那么点岁数,那么个岁数的人喊你叔叔不好。”到后来我才明白,妈妈是迷信,更是爱护他宝贝儿子,怕她儿子为这折寿。

却说这一天,妈妈借了两家也没借到那抹子,就只好到了这邻居家,说实话妈妈也是不爱去,怕她客气,也是被她客气怕了。

这不,怕什么有什么,刚进大门,人家在窗上看见了,就边下炕边说着:“大奶怎么有空来了?你等等,我下去给你开门哈。”

妈妈也领教过她的乡绅。推开门,就站在灶间地上说:“家里的抹子找不到了,来借你抹子使使,你大爷还在家里等着那。”

“有,有,抹子在家。”“大奶你先到炕上坐坐我给你找去。”于是,连拖带拉的,边脱鞋,边把妈妈从灶间推到炕上,而后,刷碗,倒水,说了一会话,想起妈妈抽烟,边道歉边找烟盒。

事也凑巧,那天,邻居家的烟盒子里没烟,女主人一边自我埋怨着一边要下地。妈妈连忙说:“在家里刚抽过,不抽了。”说着便催促她找抹子。同时挪动身体要下炕。

女主人在炕沿上堵着妈妈说:“那怎么可以呀?!大奶好长时间不来,不抽袋烟那能走?那叫你孙子回来还不骂死我呀。大奶你坐会,一会就好了。”说着把妈妈的鞋拿走了,妈妈无奈只好在炕沿上半坐着等候。

女主人下地后,到平房里抱柴,烧火,烘烟……

妈妈后来说,等烟烘好了,三把两把地卷一只,点上烟,接过她递过来的抹子,一溜烟地就往家跑。人家在后面追着妈妈说:“大奶别着急,我送送你。”

多年后的一个晚上。吃过晚饭了,妈妈坐在炕头,姐妹们围着妈妈说这说那,爸爸在炕里边半依在铺盖上看电视,小妹坐在大姐身前,要大姐给她弄辫子,我在地下拿着水杯在喝水。也不知怎么,妈妈和姐妹们说起了爸爸的脾气,就说到这一段。说到那人在后面喊着“大奶别着急,我送送你。”的时候,妈妈呵呵地笑起来,在我们面前一向严肃的爸爸也哈哈大笑,大姐笑弯了腰,二姐笑的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直拍妈妈的肩,小妹笑地滚到大姐怀里直喊哎哟,哎哟---她的辫子还握在大姐手里。我在地上正喝着水,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呛的我直咳嗽。

笑了好一会,小妹好奇地问妈妈:“那后来呢?”

妈妈白了爸爸一眼说:“回到家,我就知道事情不好,刚进门就连忙打圆场说,可把我急坏了。”

爸爸笑容满面说:“你急坏了?现烤地烟你抽着,你还急?我满手是泥在那等着,我才急那!”

“爸爸,你别插话,叫妈妈说完,后来呢?”。家里也就小妹敢打断爸爸的话。

“后来?”。妈妈瞥了一眼爸爸说:“我听你爸爸没吱声,一抬头,看到那老家伙满脸通红的,大牛眼瞪着我。”

我坐在地上的凳子上,听到这不由抿嘴而笑,妈妈和爸爸感情很好,多年了,拉扯我们四个很艰辛,但再苦再累,他们也很少吵架,爸爸脾气不好,上来火了,对妈妈最多的时候是怒目而视。因为爸爸属牛,每到爸爸怒目而视的时候,妈妈就会说:瞪你那牛眼干什么?一场架到此也就收场。爸爸对我们四个孩子也是一样,惹他老人家生气了,就拿眼瞪着你,瞪地你心里发毛,然后大声说:去写检查!我们姐妹都知道爸爸的脾气,也不止一次听妈妈说这话,妈妈说到这的时候,我们不由地都拿眼瞟爸爸。爸爸装做没看到,掩饰地继续看电视。

小妹还是那好奇心重的脾气,不迭声地催妈妈:“后来呢?后来呢?”

妈妈笑着对她说:“后来妈妈就解释呀,怎么喝水,怎么不让走,怎么抽烟。那时候你爸爸在火头上,哪还听得进去?冲我大吼,你几辈子没抽过人家的烟呀!妈妈说着边问爸爸,我说的对吧?你那天那动静在南道都能听见。”我们姊妹又大笑一阵。

爸爸有些赧然,冲妈妈说:“陈芝麻烂谷子地事情,你也拿来说。”。边说边转头又去看电视。

以后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在边上伸头问妈妈:“后来呢?”妈妈笑咪咪地看着我说:“还后来呢,你混小子和你爸一个脾气。”二姐接过妈妈地话“还混小子呢,妈妈看老弟的眼神都和看我们不一样。”

“要不你们三个都变男的?俺变女的?”我冲二姐伸伸舌头调侃着。

“切,美的你,要是我们都是男的,那你照旧还是个宝贝疙瘩”大姐笑着驳斥我的“谬论”。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该俺是宝贝疙瘩呀?”。小妹在大姐身前鼓着腮帮子作生气状。

“你们都是我和你爸的宝贝疙瘩,都多大了,还争这个?”妈妈和蔼地笑看着我们说。

爸爸重重地“嗯”了一声说:你们都是,都好好的。

一时间,我们姊妹几个良久无语。

还是小妹忍不住,冲我说:“哥,都是你,一插话,把妈妈的故事都打断了。”

对老幺妹,我也得让三分,只好闷声听妈妈的故事,小妹看我没吱声,冲我做个鬼脸说:“明天给你买好烟。”没等我说什么,又转头冲妈妈说:“后来呢?”又转头冲我们说:“再谁也不许打断妈妈地话。”

妈妈冲小妹说:“好个三丫头,忒霸道。看来说不完,你今晚也睡不安稳。这,这说到哪了?”

小妹连忙接到:“说到爸爸瞪眼了,冲你吼,爸爸的声音在南道都能听见。”

妈妈抿嘴一笑,“哦”了一声接着道:“你爸爸吼完了,炕也不抹了,跳下地搓着手上的泥,就到了院子的西平房里,我当时还以为找什么东西去呢?住了一会,看到他找了个簸箕,拿了一捆烟,回到灶间地,就那么蹲着搓烟,边搓边说,我给你弄够了,省得你再到别人家去还谗。”

说到这,妈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我们也忍不住大笑着,边笑边看着爸爸。

爸爸,使劲抿着嘴,老半天,对我说:“拿我鞋来,我去厕所。”

妈妈和我们又是一阵哄笑,爸爸没忍住,也扑哧笑起来……

写到这,我忍不住泪水涟涟,眼前模糊一片,这些似乎就在眼前,就在昨天,可是,爸爸已离开我十五个年头了。

爸爸,我的父亲,又是一年父亲节,您在天国还好吗?你老人家可知道,自您突然离去后,父亲这个亲切温暖的称呼,于小宁而言,是个多么沉痛的名词。你离开时的那段回忆,一直以来,我不敢去触摸。多少年了,当那一幕幕又浮现在我眼前的时候,那结茄的伤疤,依然还是那么鲜血淋漓。是您的突然离开,使我产生深深的自责?还是对您的感情太浓?抑或,是不同于别的家庭的那份浓浓的亲情,使小宁难以释怀?小宁以为时间可以摸平心上的伤痕,没想到,今天忆起,还是那么撕心裂肺的疼痛。此时,小宁蓦然感觉到,您似乎又在用那双威严的眼睛看着我……

多少回,多少次,午夜梦回中,泪水浸湿了小宁的枕巾,爸爸,您知道吗?小宁多么需要您,多么怀念您呀,我的爸爸,我亲爱的父亲。在父亲节到来的时候,就让小宁用最深情的呼唤,宣泄我对您长久的思念吧:爸爸,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