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

花灿柳摆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5-31 15:12 责任编辑:傲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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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厚重的文字,扎实的功底,人物刻画的呼之欲出,小说不错,推荐!

剃头师傅:力爷

乡下有很多职业都是走村串户的。某个傍晚,如果你听到吹牛角的声音,不要认为是发生了什么战争,那多半是兽医来了,呜呜嘟嘟一吹,旁边就围很多人:家里的猪不好好吃食了,牛的兴致不高了,这些都会向兽医倾诉。兽医会微笑着很耐烦地听,然后根据病情的轻重缓急,确定就诊的先后顺序。还有专门把公鸡变成鸡太监的,我们称为“腺鸡佬”,拿个网兜,还有刀片(有的是薄篾片),也是在乡间穿行,乡亲们看到了,需要的就喊一声,他会停下来和主人一起赶鸡,然后坐下来,和主人边聊边工作,慢慢使许多公鸡都委屈地失去性别。完成了阉割后,把属于公鸡男性性征的两粒东西“日”的一声扔到屋顶。剃头师傅也是这样的走村串户,不过他们多少是有点规律的,今天到这里,明天到那里,事先会有点盘算。

我见到的第一个剃头师傅是力爷,我人生的第一个头就是他剃的。力爷其实就住在我家南边一里路的样子,单身,但有一个儿子,是过继的还是他原来有过妻子,我不是很明了。印象很深的是,力爷的屋顶盖的是草,他住的房子我们称为“茅屋”,圆圆的顶,整个房子像个茶杯,那力爷和他儿子就是杯子里的两片茶叶吧?两片茶叶相依为命,大的那片四处奔走,被生活的泉水泡得蜷缩,是的,力爷的背确实有点驼的。现在,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力爷的样子了:从不离嘴的叶子烟,微驼的背,拿着剃刀,在你的周围转来转去。力爷的工作一般都是在阴雨天进行的,黄豆绿豆点下去了,恰到好处地来了一场雨,“豌豆八果”的声音在水边的某棵树上响起,是布谷鸟的声音吧?这时的农人都呆在家里,享受着这场雨带来的喜悦,力爷就会在这时适时地出现,头上烟雾缭绕,像个诡异的神仙,喊一声:来个六金头?

力爷的儿子诨名叫“母货”,这真是有点侮辱的性质了,一个男的,被称为“母”,还要加上一个“货”,我们知道,用“货”来称人,本来就是侮辱,譬如说他不是好货。他儿子很调皮,年龄和我相仿,没上过学,每天就是挖鳝鱼,钓青蛙,换点小钱。“母货”有很严重的哮喘,平时的生活也没有离开过水,所以即使是有很大太阳的六月天气,老远就能听到他拉锯般的声音。我上五年级的时候,“母货”就夭折了,也是个夏天,有人把农药倒进了鸽子堰,“母货”吃了里面的鱼。力爷很伤心,有段日子天天到“母货”的坟地里去喊:章昆,我的儿,你醒来啊!“母货“的大名叫陈章昆,力爷叫陈本力。

力爷是个很达观的人,没几天又出现在乡间的土路上了。其实力爷的年纪也不大的,当年就是四十多吧?但无论老小,都叫他力爷,可能是辈份很高。力爷也是个很健谈的人,装了一肚子的帝王将相,给你剃头的时候,这些帝王将相就会跳出来,在剃刀的边缘翻飞。力爷的儿子死后,他爱上了酒,每次都喝很多,后来手开始发抖了,这个职业再也不能继续了。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家里请了班子唱皮影戏,力爷又到我家来了,这次他成了皮影戏班的一员,酒醉的腔板满含人生的苍凉,在乡间的夜空传得很远。

剃头师傅:水金

水金是力爷的徒弟。水金的父亲很早就死了吧,反正我记事后就没见到过他的父亲。水金是个迂口讷言的人,这点恰好和力爷相反。剃头这个行当,在乡间也是个地位不高的职业,所以一般人家是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学剃头的。我父亲曾经想让我做个说书人,我们那里叫做“打鼓匠”的。我高中毕业的那年没有考上大学,他连师傅都给我请好了。那时,就是打鼓匠的地位好像都比剃头的职业要被人看好很多。但水金是不善言语,学说书肯定是不成的,学木匠瓦匠吧,身子骨又太单薄,学个裁缝怎么样呢?但人们断言,水金是学不好裁缝的,因为他脑壳不活泛。

说水金脑壳不活泛也是可以的。出师后,水金也像他的师傅一样在乡间奔走了。把围裙往人脖子上一系,剃刀剪子咔嚓咔嚓的,很像那么回事了。水金心里是快活的,终于有了一门职业,可以养活自己,以后的发展甚至可以养活母亲啊!那时的水金踩着布谷鸟的声音行走,他心里也在暗暗地学着布谷鸟的叫声吧?又是一个阴雨天了,水金来到了朱玉长的家里。围裙系好了,咔嚓咔嚓完了,这时的工序还只去了一半:修面的时间往往会超过打理头发的时间。修面的第一步是用水把脸上嘴上疯长的毛须发软,然后剃刀轻轻走过,技术高的师傅,修面就像微风吹拂,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玉长的老婆烧了沸滚的水,要让坚硬的胡须变软,水不热可不行啊。朱玉长把装满开水的盆子端在手里了,准备发胡须的毛巾也丢在了水里。玉长在对面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光溜的头,然后还有满脸的胡须,有一刻他觉得很滑稽,那时玉长没有想到,这个样子会像个艺术家,有一天居然会很流行。但玉长想到自己的脸上也会变得光溜溜的,他高兴了,就催促水金赶快动作。玉长甚至还很俏皮地叫了一声“水师傅”。这时发生了一件事:玉长的老婆跌倒了。

玉长的老婆怎么会跌倒呢?她正在给几只饿得嗷嗷叫的猪给食吃,突然就听到了一声惨叫,这声惨叫正是他男人发出的,于是她就跌倒在猪栏里了。水金要发胡须了,他也挺有成就感的,手在玉长的头上走过,就像穿着胶鞋走在冰上,唰地一下就过去了。水金从盆子里拿起毛巾,突然觉得烫得不行,玉长的老婆把水也烧得太沸了吧?毛巾是不能丢在地下的,那就只有放在眼前的光头上。后来的一段日子,玉长真的像个艺术家了:红红的头皮,满脸的胡须,肩上的锄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说水金脑壳不活泛的人后来都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就是这个水金,在村部的“繁华地带”修了一间屋,结束了他走村串户的历史,而且还用自己的名字给剃头店命名:水金理发店。当然了,那里还有“癞子铁匠铺”、“三吧修车摊”等。看到水金理发店,有人也有些不齿的:剃个头罢了,理什么发啊!水金理发店里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画报,还购置了一台录音机,每天清早,里面就传出好听的歌声:遥望家乡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不用说,水金理发店生意兴隆,年轻人都被吸引到那里去了。慢慢地也有了些年纪大的人,就连玉长,有次劳动完毕,背着锄头就到水金理发店去了。看到这里,有人也许会想,玉长的锄头会不会到达水金曾经不太活泛的脑壳?有那么一刻,我也想那么写,甚至还给水金安排了一个勾引玉长老婆的情节。但实际情况是,水金不但养活了自己和母亲,还盖起了一座小楼,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

工具箱和发型

小孩子对于没有打开的箱子总是充满好奇的,譬如大队陈医生的药箱。陈医生的药箱是黑色的,那上面有个“十”字,里面装着些什么呢?陈医生慢慢打开药箱,上面的一层装了几瓶药,很小的瓶子,里面的药丸好像所剩无几了。下面的一层也被慢慢地打开,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盒,掀开铁盒的盖子,一个针头突然出现在眼前,小孩子的屁股被大人强行按住,针头不可避免地进入,孩子的哭声便像阳光下的棉朵突然炸开。看剃头箱子就没有这样的危险,最多是剃个头吧。有个歇后语叫剃头挑子——一头热。在我们那里,走村串户的剃头师傅们背的是箱子,有的是木做的,也有竹子做的,至于皮做的工具箱,那是现在的事了。

力爷背的就是一个木做的箱子,没有上漆,不过夜色也有点黑了。力爷也会不紧不慢地打开箱子,最上面的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了,可见力爷是个爱干净的人。围裙底下也是个小盒子,塑料的,里面装着一块我们称为“胰子油”的肥皂,再底下呢,是一块磨刀的布片,一般都叫它“荡荡片”。有人可能不理解,布片怎么能磨刀?布片就是能磨刀的,黑黑的颜色,一层厚厚的油附在上面,这油当然也增加了布片的厚度。有时我们玩耍时把衣服弄脏了,大人也会说:看你的衣服,像力爷的荡荡片!箱子里面还会躺着一把剪刀,一把推剪。每次修面,力爷都要磨刀,布片上端还有一根绳子,剃头的时候布片就挂在椅子上。刀子在荡荡片上荡啊荡啊,刀锋好像就变得锋利了,再硬的胡须,也会在刀子底下发出好听的声音,一下一下,有点像人在咀嚼脆脆的腌萝卜。边荡边修,一个光滑的面孔就呈现在刀子底下了。

对于发型,我记忆最深的就是“三七开”,又称“批发”,也有人称为“一间搭一偏”,说的是我们那里的房子,一间正屋,一间偏屋,很是形象。后来在电影里看到很多汉奸都是那样的发型,这个“三七开”又有了一个名称:汉奸头。李裁缝留的就是这个发型,每天出门都梳理得光溜光溜的,我很怀疑他在上面抹了猪油。时常的,李裁缝的头发随着缝纫机的鸣唱有节奏地抖动,有时还故意往旁边甩甩头发,一副知识青年的派头。最有味的是“癞子打铁铺”的大癞子和小癞子,两个人都是这样的发型,打铁的时候,大癞子使小锤,小癞子抡大锤,随着大小癞子的“嗨哟嗨哟”,一个头发往左飞,一个头发往右飞,一把镰刀,几把锄头就从铁砧上下线了。有一段时间,力爷好像对这个发型很有兴趣,逢人就要剃个这样的头,搞得我们那里汉奸遍地。

锅盖头一般适合孩子,这样的发型也比较喜庆。六金头是沉稳的中年人的首选,不长不短的头发,发际剃得很高,后面和旁边的头发很少,这种发型还是很有生命力的,现在还有人留着这样的发型。还有大背头,也叫“主席头”,因为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就是这样的发型。公社王书记一年四季都是“主席头”,还要刻意模仿主席的举手投足,只是个头不大,便少了很多韵味。李裁缝的徒弟有次心血来潮,突然梳了个“主席头”出现在众人面前。李裁缝火了,教育他:就你这样,还想当王书记还是怎么地?!可见,“主席头”不是一般人可以留的,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我们爱梳菊花头

乡村的春天,是渐渐涨满了水的池塘,是池塘边上长出叶子的树,是几只到处奔跑的狗,是不经意间绽开笑脸的花。黄了油菜,绿了麦子,乡村的春天,一片莺歌燕舞。时间随着八里河的水,潺潺湲湲地走到了八十年代中期。那时,录音机已经深入到农村的千家万户,时尚的年轻人,一手提着录音机,一手掌握自行车,花格衬衫喇叭裤,很招摇地穿过田间地头。电视机也零星地出现了,像村头的和平,顶替他父亲到县里的化肥厂烧锅炉,一年之后就搬回了一台十四英寸的“韶峰”牌电视机,当然是黑白的。值得一提的还有村东的木吧家,他失踪了几十年的爷爷突然从台湾回来了,替他们翻修了房屋,还在空阔的堂屋里摆上了电视机,十七英寸的,也是黑白的“韶峰”牌。我们那里的人都很羡慕,一段时间,只要有人浪费一点,譬如小癞子新娶的媳妇,征对小癞子饭后连抽三支烟的行为,就会提出这样的批评:你爷爷在台湾?

电视其实是属于夏天的夜晚的。月上柳梢头,大方的人家,就把电视机搬到了外面,人们像看露天电影一样,围坐在电视机前。印象最深的是有一部电视剧,叫《再向虎山行》,主人调好了天线,电视里面就传出了片头曲:闹包哎闹包,请雷休闹包,停停呀则则休休闹包,则则雷快赶闹啊!我们一天到晚哼唱着,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留步哎留步,请你稍留步,甜甜呀姐姐稍稍留步,姐姐你快路啊”。这部电视剧里的年轻人都留着“菊花头”,就是把脑袋中间的头发往前后左右梳,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菊花。脑壳其实很活泛的水金师傅,率先学会了理这样的发型。一时间,我们那里的年轻人在水金理发店推进涌出,一人头上一朵菊花,说好看是没错的。

我也想让我的头上盛开一朵美丽的菊花,可是我没有钱。像我们这么大的孩子,还是有些挣钱的活路的,扯马草啊,摸蚌壳啊,夹蛇啊什么的。说我没钱其实是错误的,我都在我父亲那里存了十几块了。扯马草我挣了三块,那种“铁盘根”草,把我的手都拉起泡了。摸蚌壳是我最喜欢的,在玩水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能摸到很多蚌壳,只要把蚌壳挑到养鸭子的五爷那里,就能换到钱。夹蛇我不行,人家一天夹十几斤,我只能夹到几条可怜的水蛇,而且晚上睡觉还做噩梦。钱在我父亲那里,我就哼着找父亲要钱。父亲问明了原委,生气地说:你给老子考个第一名,老子每周把你一角钱买法饼!剃个平头丑了你?隔了两天,我姐姐用她的私房钱,终于使我的菊花盛开了。

从水金理发店出来的一瞬,我有些羞涩,这还是我吗?为了证实理了菊花头的我还是我,在经过的每一个池塘,我都要借助里面的水来打量自己。鸽子堰里的荷叶已经很茂盛了,几条很小的鱼在荷叶底下,它们游过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最后停在我的菊花上面。我还是我,不过是头上开了朵菊花。记得那天看电视回来,夜已经很深了,月光洒在天天经过的一片树林上,使这片树林像一座有点起伏的小山。菊花们的歌声在月光下蔓延:闹包哎闹包!四面蛙声应和,整个世界一片空明。伙伴们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菊花在月光下怒放,我感觉我们像一群诗意的侠客。我们行走在江湖,皓月当空,江湖浩淼,我们大鹏展翅,黑虎掏心,我们不用相濡以沫,我们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