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遗恨
愿你早日从逝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
2008年,一个令多少人期盼的日子。自五个可爱的福娃来到人世间,奥运,就走进了中国的心。每个中国人,都在心中热盼着,8月8日快马加鞭来临,中华一展雄姿。
可是,灾难来得那样突然。进入五月,先是猝不及防中,舅父便离开了我们。因为一场飞来的车祸。接着,又是汶川的大地震。随后,又是连降三天的大暴雨,夹杂着碎石般大小的冰雹。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原本已经空了的心,一下子就冷入骨髓。
原来,幸福总是伴着悲伤而来。
没有任何征兆,日子和平常一样在一天天过着。那晚11点,看到病榻上平静如斯的舅父,我的泪,是断不了线的珠子。
还是我熟悉的模样,还是我熟悉的表情,还是我熟悉的衣着。不一样的,是没了往日的笑谈,没了往日的神采。我不敢用笔触及他受伤的部位。那简直是灭顶之灾!可我不得不去写下它,为了我的思念,也为了我的痛恨。
舅父静静地躺在那儿,全身除了头部,没有任何一处伤口。可他的头部,令人惨不忍睹:鼻孔涌血,嘴里流血,耳朵淌血,我们不停地用纸擦去他的血,可总是堵不住,血很快就渗了出来。轻抚他的手,仿佛还有温度;揉揉他的腹部,仿佛还有心跳,触及他的脸,依然丰盈质感。我有些质疑医生的结论了。可,这是没有用的。他闭上双眼,额角的皱纹里藏着多少未了的牵挂。
是一辆飞驰的乘坐三人的摩托惹的祸。
这是5月11日的晚上。距离他、母亲和我去西安看病只有短短的十天时间。这就是他留给我最后的记忆。那个初夏的五月天气,每一丝空气都透着花香,每一份阳光都滴着雨露。他,紧紧拉住母亲的手,姐弟的亲情就在牵手之间。依然,是惯常的温和,从容不迫,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颇有中国文人的翩翩风度。
星期二。惦记着母亲给双腿打针的事,早上七点就给舅父打电话,他早已把母亲带到了目的地。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形。清晨,霞光初上,懒懒地倚在医院的栏杆上,接通了电话,我再无挂念。任是何事到了舅父那儿,你很难不放心。
这便是和他的最后通话。就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还惦记着再一个周二是母亲打针的日子。谁知,周日晚上,他就合上了双眼。只剩两天时间了,一向耐心有加的舅父,这次偏就如此的心急如焚。
如今,我拿起电话,却无从寻觅话筒那头的亲人。
因为他的突然离去,许多经济手续是亟待办理的。证明里,他的名字和“死亡”连在一起,户口本上写着“注销”。笔,无从着落。泪,潸然落下。
因为舅母长期在外开店,家里一般不开伙,他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地在外对付。即使偶尔在我家吃,也是油条包子一大堆的拎。对我的小女儿,手里总少不了锅巴可乐之类的东西。无论是至亲,还是邻人,他都捧出一腔火热的心。但对自己,却是严厉得有些偏颇。
他走的时候,鞋上沾满了灰,皮带起了花,该是用了好些年的吧。我才突然间发现,这些年里,很少看到舅父穿件新衣服。但,他所在的村子里打机井筹钱,他一马当先,泡在机井工地。清凌凌的泉水涌了出来,村民答谢他的,是一丈长的挽幛。
按照家乡的风俗,他是不能回到家里的。于是,在外公外婆的墓地边,扯起一个帐篷,是他的新家。他是最早在村子里盖起两层楼房的,临走,却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几里外的地里,有家归不得。仲夏的正午,阳光下,裹紧了衣裳,我还瑟瑟发抖。
一箱箱的书、本从屋里搬了出来。看到舅父生前的篇篇文章,我顿悟:原来,我离舅父的心竟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一直以来,他忙于生计奔波,走南闯北,却没想到他对文学还是一往情深。他用来写字的纸,是五花八门的,灵感来了,随处都是他的课桌。果园里,客车上,异乡他地;学生的作业本,包苹果的白纸都是他的作品簿。
他的文章,饱含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故土的眷恋,万千亲情,百般怜意皆出自那支秃笔。《黄花结》透着芬芳,写满烈性男儿的柔肠;《永远的丰碑》滴滴泪花,流露浓浓的亲情;《绿城》、《白天鹅的三门峡》点点挚爱,蕴藏对山河的赞颂;《老唢呐手》片片真情,演绎生命沧桑;《阿炳》只言数字,饱含人生哲理……每读一次,就又走近舅父一步。我仿佛看到他轻轻的推门进来,就坐在檐下的小凳子上,笑意满面和我促膝而谈。
伸出手,却一场空。因了他当老师时,我的贪玩,我一直不敢走近他,偶尔,也是浮在吃饭回家的表层。这,便是一生的遗恨。我知道,我们的血脉是通的,不仅仅因为我的血液里也流着他的,而是,我们都鲜活着一颗挚爱生命的火热的心。
我整个上牙铮铮地疼。他们说,那是失去亲人的痛。为了这,我宁愿痛,“要休且待青山烂”。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痛。“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所能做的,就是把他的作品成书,在他坟前点燃,片片飞起的纸灰,是我永远的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