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父亲

日常工作中，我喊他爸。他今年62岁。是个退休的中学教师。退休在家的日子他练毛笔字，养花，种菜，带他两个双胞胎外孙子（上小班，上学送，放学接）……这样的日子在我眼里看来是如神仙般的日子了。然而，他的老伴，我的老妈，就是整天地瞧着他不顺眼。说一个老头子退休整天窝在家里，也不出去挣钱，整天看书，写字，真是一点出息也没有。为此，还把我爸写的字给撕了。可老爸呢，还是该看书时看书，该写字时写字……

每次我回家，只要他知道，就总是到门口来接我。总是笑眯眯的，和我聊工作，说些家常。亲切的如同母亲。母亲是不大问这些的。她所关心的只是如何挣大钱，只是眉头锁着和我说：家里的钱是如何的紧张。说的都是一些伤心的话题。而老爸却很少说，偶尔说一句也是那么轻描淡写。他是不想给我们压力的。我知道他操劳着整个家，以前全家靠他一点工资生活。现在我和姐姐有了自己的生活了，嫁人了。他的退休金又给弟弟妹妹上大学做生活费。每当要交学费的时候，是他最伤神的时候，没有什么积蓄，就只有借了。然而我知道借钱的难处，在农村的富人也都是些势利眼，轻易地看不上你。好在我爸的人缘很好。只是他是个要面子的人，问别人借钱的滋味是不好受的吧。何况还要想着按时还给人家。然而这些他很少和我说过，都是老妈告诉我的。每次回家看着满院子里的花开的那么娇艳，心情就很好。这都是老爸的闲情换来的。一个被生活压着的人，有如此的兴致，真的让我敬佩。

然而他老了，我给他的东西他却忘记吃了。他的头发白了，前脑门子亮了。额上的皱纹让人惊心岁月逼人老。他的动作不如以前敏捷了。上次去我姐那城市的时候，就有人给他让座了。他回来说的时候是一脸的无耐：怎么就老的这么快了呢？看着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总是伤心的吧。爸是服老的。这是妈说的。因为老妈说：这个老东西，就整天呆在家里，也不出去转转，找人聊聊天，是服老了吧。爸说他都这把年纪了，应该是修身养性的时候了。他和妈真的不同的。他们的婚姻也是媒灼之言的。妈没有文化，当时正是文革时期，爸的成分是地主后代，娶不到老婆。后来就和老妈结了婚。那么有才华的年龄，（老爸学习很好，在当时城里最好的高中）却因为政治原因而毁了。可是他没有自弃，一恢复高考，他就日夜复习，当上了老师。那时他已快30了。接着回来就是有了一堆的孩子。就是我们姐妹四个。

那样的日子里，工资是30块钱，有点田地，就这么着我们长大了。日子一定是艰苦极了的吧。然而我没有感受到，姐姐是深有体会的。她大我8岁。有了我的时候，日子是好了那么一点点。我上学时，经常因为不能及时交上学费而怨上过他的。孩子时候又懂得什么呢。我不是早熟的孩子。也没有应了那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之类的话。倒是爸常常给我零花钱，满足我这张馋嘴。上中学时，他每天早上喊我起来读英语，给我做饭。我现在爱吃蛋炒饭也是因为他。他的炒饭那么好吃，总是炒的金黄金黄的，香香的。我那以后是再也没闻过这记忆中的香味了。

他从没骂过我，也没打过我。那时，我高中厌学，谈起了恋爱。他却是也没有当面说过我重话的，只是教育我。我很愧疚，可是年少轻狂，并不懂得他的良苦用心。我终究还是没有走上成功之路。上了个大专。开学那天，他坐火车送我来学校，夜里到的。我们就在学校的夜里坐了一晚上。他说了很多教育我的话，说我的脾气要好好改改，不要太死读书，多多接触社会，学校有什么活动要多多参加……然而我竟还是负了他的心。还是因为感情问题没处理好。我自小就不会处理感情。

现在我工作了。他也还是操我的心。絮絮叨叨地嘱咐我：要学会和人接触，要乐观。他常常说：有钱的不一定快乐，没钱的也不一定快乐，但是要有一颗会感觉快乐的心。

姐姐常说，四个人中，爸最疼的就是我了，可最不争气的是我，最让他头疼的也是我。难道我是他前辈子的债吗？都说“爸爸前辈子的情人是女儿”，难道前世里是他负了我吗？这辈子他是注定要偿的吗？为什么他对自己的子女那么疼，那么爱，对自己的爱那么少呢？我是不懂得的，因为我还没有孩子。然而我有了孩子会像他一样这么注入全部的爱吗？我是不得而知的，我只知道，有很多的孩子是得不到的。我如此幸运，今世有这么一个人如此的爱我。而我是无法回报的。我只能看着他一天天变老，直到死亡。这是残酷的，也是注定的。所以在我懂事的现在要让他在后半生里给他我全部的爱。然而我的爱是那么的弱，我给不了他那么多，那么多。只能感叹上帝：父母都是欠我们的人，他们给的爱是没有利息的。

那些对父母有不屑不孝之感之行的，请想想吧，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低等动物到现在风华正葳的你，是父母一天天变老而换来的。他们操碎了心，为的只是他们的爱。这个世界上真正爱你的只有你自己和他们。

他是否知道他在我心中的份量呢？我爱他，却并不说出来。我没有别人那么大方的当面和他说：爸，我爱你。我所受的教育和成长的环境，注定了这话是说不出口的。他也定是不习惯的吧。然而他是否知道我把对他的爱放在给他买的东西中呢？他是否知道我每次打电话最想和他聊天，然而经常被妈妈抢了去呢？他一定是知道的，因为他有一颗父亲的心。等我住进了自己的新家，我是一定要把他接来的，我要好好的让他当几天城市老头。他在农村大半辈子了，是要出来好好的看看其它的地方的。如果有可能我是多么想和他去把万水千山走遍，不遗憾来一次地球。

我在这儿轻轻地说：爸，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