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钱的故事
背井离乡，抛妻别子，工作十年之后，我终于考到一所默默无闻的大学读硕士。年已过而立，家在四千里之外；徜徉校园，俨然鹤立鸡群。于是校园的歌声不属于我，校园的青春不属于我，校园的浪漫不属于我。只有那沉甸甸的再就业压力属于我，那愧对父母的歉疚属于我，那对妻儿的思念属于我。还有挥之不去的生理欲望也属于我。
无聊时的骑车穿行，总是看到一位小姐独坐街角，置双手于双腿之上，眼睛默默注视行人。我所读过的书把她们写得那样丑陋，我所听到的话骂她们那样下贱。但是你对某种东西仇恨，并不代表它就要消亡。正如城里人对农民工反感，但离开了农民工，有人的衣食住行就会出现紊乱一样。
终于有一天，生理欲望这恶魔驱使我，悄悄走到她身边。人不是单靠吃米活着，这句话是朴素的真理。
二十块带套。她很清楚地报价。
一个姑娘就值这么点钱，我吃惊了，这里绝对没有附加人尊严的价值——没法再讨价还价了。
她带我拐个弯，上了二楼，整个二楼就她一个租户，其他几个房间乱七八糟堆落满灰尘，很久没人进去过了。在宽衣解带之前，她让我先交钱，怕我赖帐。接过二十元，她便在我面前剥光了她自己。负罪感就像一条蛇爬过我的胸口——这多像拿一块糖诱使一个孩子去做坏事啊。我想，世界上所有拿钱、地位、名誉等诱惑女人做违背她们内心真实意愿的事的男人，是多么可耻啊！人是兽，钱、权、地位、名誉就是兽的胆子啊，男人有了它，可不就是比野兽更狠。
女人的嘴和乳房，那是男人发泄感情的地方。女人的生殖器，是男人发泄欲望的地方。
她出卖给我的是后者，她牢牢地守卫着前方的阵地，只让我从下方突进。我理解她，她的嘴唇和乳房，要留给她爱的和爱她的男人，那是她的希望，她不会出卖的。看着她训练有素地防卫着，我便放弃了努力。
当我疯狂地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痛苦的表情，她有些痛，我想。
我有些紧张，又高度兴奋，很快完事了。她边穿衣服边试着和我说话：
我经常见你从这过。
我不接话，她又说：
家是哪里的？
我更不接话。抖上裤子便走。
出了楼门，骑上车便跑。到没人的地方，摸摸衣袋，突然怔住了：五十元钱没了。汗随即在我身上冒出来——我想起妻子在电话里给我说：他（我儿子）今天都花了五块钱；我想起妻子一直拖着病身不去看；我想起爹娘每人每天不足两元的伙食费……汗越淌越多，不是因为热而冒汗的感觉我第一次体味到。
一定是掉在了床上，我想。可是我去要她能承认吗？我想起我研究生考试报名时，多交一百元钱，发现后马上去要，可他们就是不承认，还市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呢！她可是婊子啊，人不经常说么：婊子无情。
可是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回去——她已经又坐在那里，她果然否认捡到过钱。我压低声音用书上的话和人们常骂她们的话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她还没结婚，虽然不是处女身，但还是个姑娘，我绝对相信我语言的犀利，比一把杀猪刀刺进她肉里厉害得多。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像炸窝的蚯蚓在她脸上乱爬，终于颤抖着手从兜里拿出五张十元的。虽然不是我那一张五十元的，我还是劈手夺了过来，随口骂了一句最最难听的，胜利地返航了。
一路上心里充满了欣喜，把刚才因在她身上表现出的无能导致的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惭愧全抛到了太平洋里去了，一路上不断自言自语着那句话：
哼，婊子就是婊子！
回到寝室我脱去鞋，眼睛一下睁圆了：我那张折叠得好好的五十元钱正在鞋里向我微笑呢！我想起来了，以前朋友说过，小姐会把你的钱搜光，把钱藏在鞋里。我确实那样做了，可是一紧张我竟然忘得干干净净！她是拿自己的钱给了我！
我看了一下表，已经夜里十二点了，我还是急速骑车到那个街角，远望去她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昏黄的路灯把她寂寞的身影投射到高大的楼房上，往常此时她已经收工了，可今天她还静静地坐在那里，已经像平常一样——她没有哭。我走到她跟前，双手举着那五张十元的，说：
对不起，我错怪你了。请你原谅我，你是一个好姑娘。
我的表情很诚恳，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盯着我的眼睛。我也盯着她的眼睛，我们对视着，有几分钟之久，互相看见了对方晶亮的瞳仁。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捂着嘴跑向她的“家”，进了屋，爬在床上却没有哭出声。我跟着进去，手里仍握着那倒霉的几张钱。我坐在她身边，看着简陋的房子，狼籍不堪的东西，我的心很沉重，——这个姑娘生活得并不容易，一种自责涌上我的心头。我把那张五十的也拿出来，全放在她的面前，然后准备走。她拉住我，平静地说：
把你的钱拿走。
我说：
我也是底层出身，从小在农村长大，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都是受别人的欺负，从来没有欺负别人的份。我一没关系，二没势力，三从小爹娘没教我去拉关系，巴结人，所以我混了多年还是穷儒一个。年过而立如我的男人，都已成为印钞机器，用大把的金钱把父母妻儿送上幸福的天堂。而我的爹娘妻儿都跟着我受罪，为了求得从地上挪到席上的效果，将近四十岁的人了，我又折腾来读什么没用的研究生。
她不再啜泣，静静地听我讲，她问：
研究生也不好就业吗？
是呀，没考上的时候指望它改善自己的生活，进来后才发现，毕业后根本找不到适合我们的岗位，特别是我们这些大龄的。
比我们拉客还难吗？
是的，至少差不多。我肯定地说。
你想象不到，现在社会男女关系开放了，领导可以搞秘书，老板可以搞员工，同事之间互搞没人反感，上大学即等于结婚，你说谁还来找小姐呀。
我脸红了，她看看我，继续说：
除了你这样的书呆子，找我们最多的就是来城里打工的农民，他们身上脏臭不说，而且动作行为让人受不了，像多少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我看见泪水从她脸上流下来。她忍着继续说：
另一部分就是那些皮肉松弛的老年人，那东西都不管用了，还强着要做多……，还有本地的一些无赖，性变态，他们玩弄你，虐待你，不把我们当人待，不给钱，还打我们；还要免费为地头蛇服务，倒贴给他们保护费……
我心理堵得慌，听不下去了，看到桌子上摆着一幅七寸大的镜框，便拿过来看，是她的照片，我静静地盯着：波浪般的披肩发，大而美丽的双眼皮眼睛，眼珠在灯光下闪着幽黑的光，嘴唇那么厚而调皮，额头和面颊泛着红晕，饱满而富有弹性的双乳把外衣紧紧顶起，结实浑圆的臀部向后凸出，线条那么柔和——啊，这是一个多么泛着青春气息的姑娘啊！
翻过镜框，背面写着一首诗：
你从小渴望着理想
但理想并没有把你渴望
你从穷乡僻壤奋斗出来
但依然找不到自己的航向
一贫如洗的家又被你劫掠
哥哥的媳妇徘徊在路上
爸爸的背更弓了
妈妈在地下还在长叹
我得去挣钱
用我自己的资源！
皮肉和欢笑并不好卖
人肉的价钱比猪肉还贱
我像母狗一样被人戏谑
还得一声声为他们叫唤
我把杜十娘一遍遍阅读
每次总能流下泪来
你把百宝箱沉向大海
就能找回做人的尊严？
……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依然憧憬着美好的爱情，我的心理很难受。
你上过什么学？花了很多钱吗？我小心地问她。
我大专毕业，花了好几万，可是毕业后却连街头理发的都不如。
我想安慰她，却连一句合适的话也找不出来，谁知道我们自己明天将魂归何处呢？
我看着她，她也那样看着我。不知为何，我不由自主地把我的嘴向她的唇靠去，她竟没有回避，而是热烈地响应着我，我愈发疯狂了，把她的整个嘴吸进来，抱着她洁白如玉的她的身体，亲着她胸前的诱人的花蕾——她竟没有反抗，而是那么顺从和配合，一种自私的欲望在我心理升腾，我没有带套，直挺挺地进去了。我们这次很成功，很激烈——很久没有如此的激情了。
我心理充满了感激和愧疚，她却轻轻地说：
你很久没有作爱了吧。
我红了脸，点点头。
我把五十元拿给她，并示意这是应该的。
她笑了：这次算我送你的，下次可就不让你白吃了！
她笑起来更美了，我久久地看着她。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凄楚的故事，讲完故事还要擦干眼泪面对残酷的生活！
她笑着，泪却从我眼眶里溢出来。我再次紧紧地拥抱着她，泪水一滴一滴滴在她光洁的背上。她一动也不动。
临走，她把我的五十元塞进我的衣兜里说：
拿着吧，回去好好学习。记着，没有人活着不需要钱，可是人活着需要的不仅仅是钱。
停了停，她把脸扭向窗外，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又象是自言自语：
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人看，难道小姐就不是人吗？你把我当人看，这不也是馈赠，也是给予吗？
我看见两行泪水像蚯蚓一样从她脸上爬下。
我赶快逃到了大街上，看着外面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有谁知道胡同里一个姑娘的凄楚呢？看着国家把城市建设得这么美，有谁知道偏远地区农民的是怎样活人的呢？他们都向城市逃亡，那怕在城市里像狗一样地活着！也比呆在农村强。
她是个大专生，长得那么美，可是每次只能卖二十元。
我如果是个女的，会不会还不如她呢？我年龄这么大，如果硕士毕业找不到工作，到哪里去找二十元呢？一阵恐惧攫住了我的心。
路上一辆奔驰车载着几个正在浪笑的高贵的女人疾弛而去，车后的灰尘像巴掌一样扇在我的脸上。
市中心的星级大酒店里正播放出轻缦的音乐，金壁辉煌的星级宾馆里透射出绚丽夺目的光。对我来说那里真象是天堂。
是什么人在那里消费呢？那里的小姐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日进斗金挥金如土？又是什么人在消费她们呢？我想象不出来。
看着二十多层高的大楼，我想，我在几层呢？第一层？还是负一层？我们应该在同一层上吧。想到这里，我觉得和她更亲近了，我们是同一个阶级么。
人说女人是美丽的尤物，谁不需要女人柔软的唇，热烈的吻呢？可是那真心的吻，岂是钱能买得到的么？
走进树影婆娑的校园，朦胧的月光将夜色装扮得浪漫而静谧，校园里所有可坐的地方都被一对对相爱的男女占据，有的在用舌尖互相缠绕，有的在用芳唇热烈地亲吻，有的在互相激动抚摩，有的在紧紧地拥抱，有的在健身器材上开始做爱，并发出快乐的叫喊……。这些生命的相爱，是一种多么自然的形式，就象草丛里唧唧鸣叫的昆虫，在天空自由飞翔的鸟儿，在树林里结伴生存的动物，和在水里公游雌随的鱼儿……。他们在享受生命赐予的快乐的同时，也顺便完成了繁衍后代的任务，我们真应该向他们致敬。可是在人类中间，却有自然界独特的现象，他们利用物质或地位或权力，获得非自然的生命的快乐，这是自然界中多么不自然的现象，也是人性最丑陋的东西。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自然地消亡呢？那时人间一定是一个幸福的乐园，完美的自然。
我爱自然，因为自然的才是真实的，而真实的才是最美的。
我祈盼那天——
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