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槐花香
那年,我们都还在江南的那个小镇上,梦想着离开江南的小镇,去远方寻找我们的梦想。
于是,高考,便是我们那些从来没有离开过小镇的孩子的唯一的期待,期待着高考能够带来我们的希望。
那年,我们高三。
江南,本不是槐树的故乡,它应该是属于红高粱、尘土飞扬,唢呐闹联欢的黄土高坡,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浪到了江南。春雨绵绵夏日长,秋爽冬不寒的江南也许并不是它愿意留在的地方。
那年,你说,你愿随我去流浪,不管路有多长,你愿陪我去寻找梦想。
你和我填了一模一样的高考志愿表。
那年的槐花特别香,弥漫在整个校园,沁入了我的心脾。一簇簇雪白的槐花挂在枝头,总想去攀折几枝,却害怕听见折枝的那一声脆响。
终于,我们在槐花残留的余香中接受了那次命运的洗礼,结束了为命运而挣扎的一场酷暑寒窗下的战斗。梦想与现实的距离终于在酷暑的残阳中划开了一道我们再也没有跨越的鸿沟。九月,你踏上了北上的列车,我去送你,那张泪脸却成为了我对你最后的记忆。那关于你的最后的记忆便是我生命里最初的一抹忧伤。
我去了那个我们说好一起去要在那里度过一生的城市。
你去了槐树的故乡。
十月,你来信说,北方的风沙大,风也特别寒。
十一月,你又说,下雪了,很大,垫的很厚,都快到膝盖了。你还说,你感觉很冷,很孤寂,想要一个可以依偎的怀抱。
我说,南方一直都还很暖和。我还说,我的怀抱还为你留着,我会一直等你再回到南方,回到江南。
父亲和母亲这几十年都是生活在江南,从来没有离开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年复一年。
去年天降雪灾,我没有回到小镇过年。五月,我回去,父亲正在秧畦里插秧苗。傍晚,父亲回来,写满了疲惫的脸上挂着浅浅的幸福,我已经是将近一年没有回家了,父亲说。
原来,大学又快毕业了,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又是雨天,我撑起伞,独自漫步在小镇的石板街上,小镇的那一头,是我中学六年待过的母校,高考后拿了通知书,然后再也没有进去过。
一个人进去,找不回当年为高考而匆忙的步子。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当年的那排槐树依旧怀抱着那栋教学楼,枝头的嫩牙和弥漫的清香又把我带到了那年,思绪随之飘浮……
可是,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我。心,已经有了几分沧桑。就象,当年的那幢崭新的楼房,如今在白色的墙壁上已经布满了黑点。
这些年,我一个人往回于江南的城市和小镇之间。
你却一直没有回到江南。
仿佛又听见当年的你在说,江南才是我们的故乡。然而,我想问问你,这些年,难道你就没有思念过江南,乌蓬船橼上的打鱼螂(鸬鹚)不曾是你说过最美的鸟么。你不是曾说,故乡是值得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耕耘的地方么。
也许,这些你早已经忘记。也许,江南已经不在你记忆里。
你可知道,在我的记忆里,那些年整个夏天的梅雨节都有我为你撑起那把油纸伞,油菜花遍地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去河边的田埂上放飞纸鸢。
这些,在我的脑海里依旧清晰。
又是傍晚,雨后的天空却洒满了星星,明朗的星空下,我一个人沿着河岸的公园徐徐蹀踱。
槐树下,一个男人背靠着树杆,一个女人依偎在她的怀抱。不远处,是另外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你已经不在江南了,你本是属于江南的。
江南已经不再属于你,你已经不再属于江南。
也许,江南的槐花不如北方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