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理解你

甘木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05-27 15:58 责任编辑:三百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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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亲,我理解你,理解你的无私、无畏、无终!

天下的父母都有爱子之心,那爱无私、无畏、无终;天下的儿女都有孝心,那孝有多、有少、有期限。当我静下心来思索的时候,常常会想到父母,想到自己应该付出的孝心。尤其是每每想到父亲,我的孝心就变成了担心。因为他总是在让我担心。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真诚地对他说:“父亲,我理解你!”

一

我的父亲是个极为平凡的人,平凡得有点儿让我觉得不想敬佩。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中,一个姐姐,五个妹妹,算是独男,应该很受宠爱。我的祖父是早年的西医,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在吉林通化开药铺,积攒了些家底。后来,因为子女多无法照顾,举家迁回故乡来。父亲从小学习成绩不好,尽管家境不错,却只上到完小,在城关镇的五里屯读完六年级以后,再没有上学。后来,父亲也曾跟随祖父一起学医,然后上赤脚医生进修班,结业之后,到海河工地的工棚里担任专职医生。

父亲每每谈起在海河工地当医生的日子,总是很得意:“那时候的民工们多么累呀!我可是很清闲哩!”的确如此。当年毛主席号召治理海河,千百万民工奔向海河工地,手推肩扛,用最原始的劳作方式,筑起了一道道高大的堤防,民工何等辛苦,我们今天是难以想像的。与他们相比,父亲怎么会不清闲呢?挖河的民工一般都身强力壮,即使得病也是头疼脑热之类的,或者是小小的外伤,医生用不着费力气,懂得开方子拿药就行。有时候还可以给想偷懒的民工开张病假条,因此落得个好“人缘儿”。但也正式这种情形,在父亲最应该把业务在实践中提高的时候,他清闲地度过了几年的好时光,耽误了以后从医的发展之路。

“根治海河”结束以后,父亲曾经去公社里当差。那段时间不长,却也很值得他炫耀。他的性格外向,待人热情,又没有什么小心眼儿,所以结交了许多好朋友,也颇的领导的赏识。可是,在前途一片光明的同时,他却被一种危机感所笼罩: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太少!尽管完小毕业的水平在当时应该不算很低,但上学的时候没有用功,很多知识学得不扎实。因此在公社里工作的时候,遇到了很多知识障碍。比如到田里去看庄稼的生长情况,然后回去汇报发芽率、成活率,要用百分数来表示,他却不知道怎样计算出百分率。许多时候,汇报要写成文章,只会口头发言是不行的。当公社的领导要他留在公社办公室,并给他一个合适的职务时,他拒绝了。他有自知之明,当公务员需要更高的素质,他却不具备。

于是,他去了公社里当时最红火的单位——社办厂。社办厂里,他度过了7年的时光。7年里,他主要的工作是“跑短”,厂里许多需要对外联系的事,他都去跑办。后来,他曾担任仓库的保管员。因为他诚实守信,不会贪占公有财产,所以当保管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工厂破产后,许多曾经当过保管员的人都露了“富”,厂子里曾经有啥,他们的家里就有啥;而父亲却不曾拿一件公家的东西回家,于是遭到很多“傻”的嘲讽。

曾经有一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社办厂有一台18寸的彩色电视机,据说是70年代初买的,全公社最早的一台彩色电视机,是人们都知道的“明星”。某天的傍晚,父亲把这个“明星”带回了我们家。那时已是80年代了,我们的村子还没有通电,所以我还不知道电视机是什么东西。于是我长时间围着他看,舍不得离开,还用手摸。父亲看见了,很严厉地说:“这是厂里的宝贝,明天要去修理,千万不能碰!”我还嘴说,本来就是坏了的,摸一摸还能怎样?父亲批评我,公家的东西不是自己的,坏了也不能乱动。我和他辩驳,并为此大哭,至今记得仍然很清晰。在我所有的往昔记忆中,这是能记清的最早的一件事了。

父亲年轻的时候,体态微胖,皮肤很白净。这也许与他的不爱劳动有关。上世纪80年以前,农村还没有实行土地承包制,父亲在公社里上班,就挣下了公分儿;80年的冬天,我们村也实行了土地承包,我家分包了4口人的土地,和父亲的叔叔家合养了一匹骡子。地里的农活父亲也做一些,但是从来没有为农活操过一点心。比如,哪些地要种哪些庄稼,哪里的庄稼该上肥、该打药,哪些庄稼该收了,他不知道。只等母亲去地里看了实情,或者问了别人,然后再安排。我们一家四口人在田野里劳动的情形,在我的记忆中是最深刻的事情。

比如耕地。秋收以后,土地必须深翻才能播种小麦。那时候农户都没有拖拉机,深翻土地靠的是牲口拉犁。扶犁可是一项高技术的农活儿,没有足够的手劲儿和经验,犁出来的地肯定是凹凸不平。父亲不会犁地,只好请我的舅父或者姑父们来帮忙。因此,母亲常常抱怨他的笨:“咱家的地需要耕的时候,亲戚们也在忙着耕自家的地,老去耽误人家,谁会好意思开口呀?你也学学,咱自个儿做自个儿的活儿多好呀!”

于是,父亲开始学习犁地。他套牲口的时候,不是顺着牲口的脾气来,而是抽着鞭子大声吆喝,弄得牲口一惊一诈的,常常从套里“窜”出来,行话叫“窜套”。到了地里以后,牲口必须有人牵着,才能走得直一些。一旦他没有扶住犁把,耕得浅了或者偏了,他就又急又气,埋怨牵牲口的。母亲因此经常和他吵嘴,在地里像打架一样热闹,惹得满地的人目光都描向他们。所以每当我放假在家,牵牲口就成了我的事。尽管父亲也会喝斥我,但他最疼爱的人是我,喝斥得自然会少些、轻些;而且我也会“因势利导”,说一些既能反驳他、又很幽默的话,他的脾气就不那么急了。没过几年,哥哥辍学,他没用怎么练习,就能把地犁得很平,父亲就很少再犁地了。

再比如拔麦子。在所有的农活中,拔麦子是最累的。因为父亲不会犁地,很多年母亲坚持主张用“拔”的方式收麦子,原因是割麦子留下麦茬儿,种秋作物没法下种。

我们一家人到麦田拔麦子,第一个环节是父亲必须亲自做的:数一数到底有多少垄麦子,然后均分给每个人。作为一家之主,他从来不肯多拔一个垄。他拔得很快,在前边打捆麦子的“腰儿”;母亲拔得慢,在最后打捆儿,还要负责拣起父亲落在地上的麦子。当父亲第一个到达地头之后,他一般是坐下来吸烟,轻易不肯接别人拔一截儿的。不过,记得他曾经接过我几回。当我累得直不起腰、被别人落在后边、正发愁的时候,抬头发现父亲在那一端帮我拔麦子,那种感激劲儿别提有多大了。他不肯帮助母亲和哥哥,两个人都经常埋怨他。你想呢,别人低头弯腰、汗流浃背、用力向前奋斗,他却悠闲地坐在地头儿上吸烟,却不肯帮你一把,你能不生气、不埋怨吗?

父亲不会打扑克、打麻将,不会下象棋,他最大的爱好、也是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喝酒。酒是粮食的精华,绝对不是寻常之物。男人与酒的关系,绝对是比较亲近的,因为每个男人的一生,都会和酒有不解的缘分。然而父亲与酒的缘分,比与其他任何东西的缘分都要亲近得多。

父亲到底是从什么时开始喝酒的,我并不清楚。但是,他留给我最坏的印象,就是他对喝酒的痴迷。没事的时候,他总想和几个朋友凑在一起喝酒,今儿去你家;明儿去他家,轮流坐庄。他还是喝酒特别实在的人,别人一劝,他就端杯;然而酒量又不大,很快话就多了,舌头就直了。酒后失态,免不了会出笑话。

我曾经记得有一次,他喝醉酒后回家,在院子里吐了一片,然后躺在屋门口的台基上哭,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如果有人和他答话,他就会莫名其妙地和你争吵,甚至和你骂起街来。还有一次,那时、是冬天的一个夜晚,邻居们和母亲在东间屋里说话,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原来是父亲喝醉酒后在西屋睡觉,从炕上掉了下来。几个邻居赶紧凑过去,把他抬上炕,他一会儿嘟囔,一会哭,闹了老半天才静下来,又呼呼大睡了。

年轻人偶尔贪杯是可以原谅的。然而父亲已年逾六十,喝酒仍然很“邪乎”,而且每喝必多,每多必闹,醉了以后还要窜亲戚、找朋友,非得喝得大醉才打住。前几年的一个冬夜,他到一个朋友家喝酒,出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回家的路应该是向东的,他却向西走上了公路——106国道。冷风吹在他的身上,酒劲上来了,他便躺在国道的一侧睡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被人叫醒了。睁眼一看,是同村的几个吹打班子的艺人,因为到某村办丧事的地方演出晚场,现在才回家。经过公路时,摩托车的灯光照到了睡在路边的人。其中有眼力好的,一下子就认出是我的父亲,于是叫醒了他,用摩托车把他带回了家。

看到父亲醉醺醺的样子,母亲自然很着急,嚷了几句以后,问起他的自行车在哪里。然而他早已忘记了。或许是放在朋友家,或许是扔在路边,被人拣走了,反正是丢了自行车。第二天,父亲要到喝酒的朋友家问一下,邻居们都劝他说,不就是一辆自行车吗,丢就丢了呗,你幸运着哩,如果你睡在公路中心,有汽车飞来碾过去,命都没了呢!……想起来都让人后怕。父亲听了,也出了一身冷汗。那之后的好长时间,他没有喝得烂醉过。

就是因为喝酒这个爱好,父亲失去了很多很多。别说是撒酒疯丢面子,醉酒耽误事、丢东西,单是他的健康,就够让人担心的。他年轻的时候身体很棒,后来血压有些高;经常喝酒的人,肯定肝和胃都有毛病。今年他已经64岁了,喝酒的毛病仍然没有改掉。4月份的某天中午,他去某个粮庄询问粮食的价格,碰上了一个熟人,便喝起酒来。结果又是大醉,骑自行车回家时,在老盐河大桥附近,连人带自行车滚进了路边的沟里。当被人发现的时候,他满脸都是血和泥,双手都不能动了。送到县医院后,医生给他做了详细的检查。结果双手手腕不同程度的骨折,打了石膏。

这次双手摔断的教训应该是很沉痛的,他清醒之后,我平生以来第一次对他说了一些不应该是我的辈分说的话,像老师对待学生一样告诫他:你为了自己的健康,为了家人的幸福生活,必须把酒戒掉。这次是幸运地只折断了双手,如果是瘫痪或者丢了性命,后果多么可怕!你应该知道,尽管你的年龄已大,你仍然是一家之主,仍然肩负着维护家庭和睦幸福的责任呀!

守护在他身边的母亲,显得可怜而无助。因为父亲的嗜酒,母亲在这几十年中不知生过多少气,担过多少心、流过多少泪。唯独这一次,母亲却没有和他争吵,只是郑重地警告他:“你的双手不能动了,我不侍侯你说不过去;如果再有下次,我就再也不管你的,是死是活,随你的便。”母亲面对我和父亲说这句话时,我几乎都流泪了。一辈子和一个嗜酒如命的人生活,该是多么的不幸呀!我想,我的第一次“教育”和母亲的最后一次“警告”,父亲应该记得很深刻。真的希望他能把酒戒掉,能够成为一个战胜自我的人。

尽管父亲的身上有着很多缺点,但他仍然是让我尊敬的父亲。而且我始终这样认为:他身上的许多缺点,是许多人都有的;他身上的许多优点,却是许多人绝对没有的!

首先,父亲是个特别节俭的人。父亲在社办厂上班的时候,常常因为业务到外地出差。社办厂是文革后期公社创办的国营企业,条件是不错的,出差的一切费用都能报销。尽管如此,父亲每次出差,都为如何节省经费花很多心思。出差的前一天,他嘱咐我的母亲,要做好路上吃的东西——十几张碗口大小的发面饼。火车上的饭很贵,他舍不得买;那些发面饼,足够他往返路上的伙食。记得某年的冬天,父亲出差回来,带来了一个新结识的好朋友,那人用惊讶的语气对我说:“你爸爸可真是个节俭的人呢!出差十几天了,回来的路上他还再吃从家里带去的发面饼;硬的没办法下嘴,他就用热水泡着吃。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能吃苦的人哩!”我想,那人要和父亲交朋友,也许就是因为被父亲的节俭打动了吧!

父亲是一个富有爱心的人。回忆起父亲对于我,那简直就是溺爱。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好像有十六、七岁了,在学校住校,半月回家一次。当我回家以后,父亲要求母亲每顿饭都要做我爱吃的,不然他就闹脾气。出门买东西,父亲非要用自行车带着我。我说,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稳稳当当地带着你;他却执意不肯。我又说,怕熟人看见说我不孝,人家会取笑我;于是他同意,在村子附近骑自行车我带着他;离村子远了,他再反过来带着我。我说:“爸爸,你这样对我是溺爱!没有必要呀!”他只是笑,不说话。

有一次,他去张家口出差,住在一家旅馆里。为了省钱,他住的是普通四人间。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呻吟声惊醒。睁眼一看,发现是睡在靠墙边床位上的一个中年人,蜷缩着身子,额头布满了汗珠子。父亲起身过去问他:“老弟,你怎么啦?”那人颤颤微微地回答:“我的肚子疼得要命!救救我吧!”父亲没有一丝犹豫,背起他奔向医院,并且为他预付了几百元的医疗费。

原来,内位旅客突发肠套叠,幸亏及时送往医院手术,才脱离了危险。父亲守护着他,直到他的家人赶来。那一家人都非常感激,对父亲以“恩人”相称,并邀请父亲去了他们的家乡,好像是保定市的某县。父亲在那里住了两天,受到热情的款待。临别时,他们还要送父亲礼物,父亲谢绝了。

父亲的双手摔断了,两个月后仍没有康复。他的双手都打着石膏,裹着白色的绷带,用吊带系在脖子上。他的额头本来也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但因为密布了皱纹,所以看不出来。尽管已经好多天了,他仍然承受着伤痛,左手尚不能动,右手仅仅可以拿香烟之类的轻物。他的满头白发,他的佝偻的身躯,使得相貌比年龄要老很多。再望一下同样苍老的、依然忙里忙外的母亲,我流泪了。我为人子,已近中年,却不能让父母过上幸福的生活,何等的惭愧啊!

父亲看到我的担心,用许诺的方式安慰我:“没事儿,没事儿,我已经好多了。以后我坚决不再喝酒了,你放心吧!”

可爱的父亲啊!你都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了,我能放心吗?你的话我只是听过,就已经很感动了。我知道,你深爱着我,深爱着所有的家人。不管你是否能改掉自己嗜酒的毛病,我和所有家人对你的爱是不变的。每个人都不完美,每个人都有自己致命的弱点,克服自己的弱点,需要的是坚强的毅力。假如你不够坚强,我们只想用我们的爱让你的坚强多一点;假如你失去毅力,我们只想用爱给你恢复毅力的信心。我也曾经失去毅力,所以,我在二十年前放弃了你给我的名字,把“毅力”的“毅”字嵌进我的新名字里。你也许并不需要坚强和毅力,只要你懂得,所有的家人都深深地爱着你,都需要你健康、幸福地生活,也许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了。

在衡水开会的间隙里,我写下了以上这些关于父亲的文字。尽管思绪断断续续,手中的笔写写停停,却始终被感恩父爱的意识所笼罩。想到父亲的艰辛、父亲的博爱、父亲的苍老、父亲的伤痛,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于是,我把真实的感受写出来,表达我对父亲的深深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