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一

刻度写在脸上

父亲

您的陡峭，和生活呈89度角

童年

是一道化学反应

高盐量的母爱，常被您的闪电分解

人生的低处，父亲

我哭得越狠

您的雨水，淋得越痛

二

我一个时针，一个时针地

学会了沉默

父亲

您的面前，我吐出的每一个字

都是金子

只有在要钱的时候

我才喊您一声“爹”

而您并不应答

只管摊开两块土地

左边一块，种着您的学生

右边一块，种着您的庄稼

三

烟袋锅子挂在墙角

爷爷从旧照片里走下来

对面的太师椅

周吴郑王地摆着

父亲

您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用烟卷和爷爷交谈

我听不懂你们的语言

只知道，那时的光阴很深

我站在谷底

仰望您额头上的岩石，和鹰隼

四

用禾苗的眼光看您

您是一把锄头

用锄头的眼光看您

您是一株禾苗

那天，您的锄头

先是

弄伤几株禾苗，而后自己折断

那天

爷爷想奶奶了

把她喊回了身边

五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

石头的眼泪

您崖壁上的瀑布

把一地月光，洇得潮湿

奶奶走后

您被绕进一道

数学题里

被岁月反复开方

我不敢打开，您身体里的章节

随便一个根号

便能把我划伤

六

您的海拔，和血压渐成反比

当我翅膀里的钙质

越来越硬

您骨骼里的花岗岩

越来越软

父亲，那个春日

我第一次

从蓝天的视角

俯瞰您的山顶

——遒劲的苍松翠柏之间

荒芜几座冬天的草原

父亲

这让我的羊群

不敢在您身上，轻易放牧

七

我的根须盘进了城市

新房子里

父亲，我们席地而坐

一碟花生米

一瓶鹿邑大曲

杠子老虎、划拳、猜酒宝

喝到兴处，您喊我兄弟

父亲，您又输了

您并不赖酒

只管端起那盅月亮

一仰头，把它喝干

八

乘着胃里的月色

您挽着我

把我扯到了郊外

北郊公园，风景辽阔

遍地花香

浸着您身上的酒香

日子好醉

父亲

没有人知道您的快活

万紫千红中

您是唯一的孩子

九

园圃里，那最红硕的一朵

我也看见了

父亲

您突然停了下来

那朵鲜花

把您映得面色红润

借着红光，我看到了您眉宇间的少年

俊逸如初

那朵花儿

一低头

便偎在了您的肩上

它的样子

多像年轻时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