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一条极其普通的运动裤正整齐地叠放在我的床角：蓝黑色，两条裤腿的裤缝两旁各自竖直地镶嵌着纯灰色的裤条子。它以前是被胡乱扔在床上的，乱极了，让人看上去有些烦躁不安；而这个人就是我母亲。于是，我忍着疼痛将它叠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眼睛就成了贾宝玉所说的“死鱼的眼睛”——孰视无睹。我愚蠢的认为，这样可以让我心疼的轻些。

这一切都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而如今，我不敢向它看上一眼，我怕疼——心碎的痛；就如每个小孩子怕去医院打针一样。上帝给了每个人心碎的理由，这就是他们所怕的事情；而与这些事情相关的东西，也就成了他们所怕的东西。他们怕心碎，怕疼痛；所以，他们尽量躲开这些东西。而当与这些东西不期而遇时，就是上帝安排的磨炼，抑或惩罚。这是他们要忘记或铭记一个人、一件事必不可少的动态过程。

而我所怕的，就是这条运动裤。可我不同，我在怕疼的同时，还尽量想去拥有它们，拥有了却不敢再看，因为我怕疼。我知道，拥有了它们就拥有了回忆，拥有了过去；过去是幸福的，所以，沉浸在过去也是幸福的。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去铭记他们。可这是事实，我不敢再看，就如同我怕疼，是同一个道理。

其实，我无时无刻地都在想念着一个人，就是这种运动裤的主人。她每天都穿着这样一条运动裤，这是她的权利。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权利，但在她身上，这种权利就显得再合适不过了，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去穿这种运动裤了。我自私的认为，只有在她身上，运动裤才能体现出价值。这种观念在不断地升华，直到我认为，不管什么衣服在她身上都能体现出价值才罢休。而事实总是符合我的主观臆断的；因为她，太美了，无论是脸蛋，还是身材，都让我觉得和她的相识，是对她的一种亵渎。她就像我的安琪儿，不，是每个人的安琪儿。

当然，想她也是会令我心疼得一种事情。可我又禁不住喜欢去想，喜欢沉浸在幸福。不可否认，此时的我也怕疼，但当疼痛与喜欢并存时，我宁愿忍痛去选择喜欢、选择幸福。我爱这种感觉，我称之为“最甜蜜的痛”。

那条运动裤依然整齐地放在那里，我不用看就知道，因为根本没有人动它。而它的主人正在别人的怀抱中低低诉语。那个人长得一定很像谢霆锋，因为她是最喜欢谢霆锋的。虽然，她曾经也称我为“偶像”，那不过是喜欢我笔下的几首诗，并不是我本人。我恨谢霆锋，有人说，那叫嫉妒；但我只能用“恨”来形容，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去嫉妒。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天，生就如此。

心，好痛、好痛！这使我想起一个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脑子想问题，而心会痛呢？！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只回答：别想她了，都过去了，你会幸福的。可这让我觉得他们的回答有些驴唇不对马嘴。我依然不知道答案。

当母亲对我说该找个女朋友了的时候，她不知道，我脑子里装满的全部是那条运动裤的主人；她也不知道，我正呆呆的想着一个已身为人妻的女人；想着那个令自己觉得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身体正被拥抱在别人的怀抱中，紧紧地；想着她的身体在她丈夫的身体里渐渐地颤抖，抽搐，痉挛以致呻吟；想着她在她丈夫的身体里不断地暴露出人类的本性。我才发现她并不是每个人的安琪儿；才敢去想如果第一个抱住她的人是我，也许我就会成为她的丈夫，那样我就真的幸福了。想着想着，我就感觉到在心痛的同时，掺杂着一种酸酸的味道，也许这就是心酸吧！

那条运动裤安静的躺在那里，我想。它是最幸福的，它不会感到遗憾与委屈：它没见过它的主人，它不会去想，为什么那个天生丽质的女子不属于它。它无忧无虑，只是期待着我能多看它几眼。它并不奢望我穿上它，它知道我不是最适合的。

那条运动裤仍然安静地躺着，它不知道，在一年以前，她的丈夫还只是她的未婚夫；它不知道，在一年零一个月以前，她和她的丈夫还未曾相识。时间过得太快了，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结婚，本应该是个很漫长的过程，而在她那里却仅仅是一个月。这让我想起小说里，一个怀孕的女人急切地想将自己嫁掉的情节。而我敢肯定她不是，我固执地认为，她的孩子一定是在结婚十个月以后出生的。那时，她抱着她的孩子，轻轻地哼着儿歌哄孩子睡觉。而她记忆的深处，也许正想着一年前的一封封情书和那朵玫瑰；想着每封信的结束语——为你守望，我心不移；想着每封信的署名——晗霜。或许，她也在努力地思考着这个人，是谁？！周而复始，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结婚、生子、养子、衰老，在我的印象中，结了婚的农村女人是那么的容易衰老。她们的生活中除了抚养孩子，其他的都已不再重要。他们的眼睛就会逐渐变成贾宝玉口中的“死鱼的眼睛”。而我不敢苟同，至少我认为，她的眼睛一定不会。

不过，她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了，她衰老了吗？是啊！我才二十三岁，她也一定很年轻，至少比我还要小。可我不敢确定她会不会很快地衰老。我很清楚，在她衰老的同时，我也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而她的眸子中是否会出现忧伤，像病态的秋天，在西风中呻吟。

我呆呆地想着，脑海中烦躁的凌乱不堪。但我知道床角放着一条普通的运动裤。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洞的一端通向时间，通向二00六年的九月初五，那时的菊花在秋天的残风中开的灿烂。

我曾认识一个类似于菊花的女子，她上身穿着白色的花瓣，下身是一条普通的运动裤。这一切搭配的极其协调，像秋天的菊花，美极了。无论什么衣服都能使她像一朵花，我想。她在风中摇曳，迎着阳光笑的灿烂，像梵高笔下广袤大地上的向日葵，一直朝向太阳，永远朝向太阳。

九月初五，这似乎并不是某个特殊的节日，那时的我还在遥远的课堂上，想着四百里以外的家乡的一幕：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小博士幼儿园的门口，车上下来一对情侣，他们扣响了幼儿园的大门：

我们找一个像花一样的女老师，他们说。

门，开了，他们踏了进去，目光落在一座类似于柏林城堡的塑料模型上，那里有孩子们的笑声；那笑声朝向太阳，朝向象牙塔里守望的目光。

我们代表晗霜，向你送来迟到的祝福。

他们对一个身穿运动裤的女子说，他们被她的美惊呆了，赶忙递上一朵玫瑰和一个蛋糕，那蛋糕充满了天空的色彩，像是一个季节，为一朵花而守望，矢志不渝。

谢谢！

她欣然接受，虽然这一切迟到了一天，但她依然惊喜万分。在她的生命里，这是她最浪漫的一次生日。于是，她拨通了电话。

谢谢！可是那朵玫瑰……

喜欢吗？他打断了她的话。

喜欢，可是……

喜欢就好，生日快乐。他又说到。

……

他们的对话没有持续多久。他不知道，有个很像谢霆锋的男人就要出现；他也不知道，晗霜在这个如花的女子面前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实甫笔下那对情侣的终成眷属，意味着曹雪芹笔下有情人的天人两隔，意味着新的结局，被后人所引用。

天空依然湛蓝，寒风也变的温柔。这是来自于二00五年冬季的一天。

县一中的大门光荣地敞开着。曾几何时，这里走出了第一个清华生；曾几何时，这里走出了一个又一个名牌大学的雏子。风风雨雨，没有人知道，这一点点的光荣是来自于多么庞大的基数。他们只在乎别人的成功，他们会引以自豪地说，我们学校出过清华生。而这个人的名字或许他们早已忘却，他们只知道每天忙碌于学校与住处之间。

当然，今天也不例外，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今天的校门口多了一个花一样的女子，那个女子穿一条普通的运动裤，上身是白色的上衣。清风拂过，宛如一朵白菊绽放在冬季。然而，他们并不在乎，他们只知道那个没有名字的清华生；他们匆匆碌碌，只有一个目的地。

那个女子焦急地等着，她仅想见他一面，她仅想知道，他们之间，她能占几分主动。然而，她来过多次，但每次等来的只是陌生的面孔。于是，她害怕，她退缩；我们真的不合适，她想。再于是，她决定了，她知道这个答案是多么的现实。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没有告诉那个女子，我是多么的后悔那时没有碰见她。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一生日日守候，我也愿意守望这一天的到来。我后悔，我心痛；但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天，生就如此。周而复始，今生如此，来世如此。

时间过得飞快，那个穿运动裤的女子，是否记得，昨天的你我漫步街头；是否记得，我带着你将自行车骑的缓慢；是否记得，你我胸前的那杯雪花酪……

那条运动裤真实地躺在那里，我才意识到，刚过不久的记忆已被我翻忆成了多年前的往事。

我，起身，凝望它，穿上它，内心一阵冰冷，直至饱和；一片温暖，直至幸福。我知道，要铭记它，铭记痛苦、铭记幸福。

窗外阳光灿烂，我打开家门走了出去。心里毫无知觉，记忆充满幸福，忧伤是国度；如海子笔下的幸福，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偶像！

倏忽间，一声呼喊直冲脑海，它飘荡在二00五年的夏季，那声音是多么熟悉啊！仿佛是我期待了千年、万年。真希望它永远存在。

可我的牙齿颤抖着，却禁不住要问，

她，是谁？！

泪水，吧嗒吧嗒地落下！

想你

从哪个时候开始，我又

想起你

想起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容颜

是谁又让自己心痛，如热锅上的

蚂蚁

只是昨天为什么，我没有

冲动

今天，你依偎在别人的

怀抱

他一只手抱着你，另一只抚摸着你的

容颜

像我昔日的温柔，也让你

心醉

梦中的你，望着别人笑出了

声音

窗外的世界，对着镜子笑的

灿烂

我颤抖的牙齿，吐出

一声心碎

或许，你拥有着同样的

幸福

抑或，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