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足

小时候常读《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上称：“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说的是知足，知足，自知满足，知足就会有福气，句子不难懂，却没有过共鸣，直到最近夜读林语堂的《吾国吾民》，回顾自己的二十余载人生，环顾自己周围这不算大的圈子，突然有些触动，不禁有个镜头闪在眼前：

那是放牛娃答记者问。

记者：你为什么放羊阿？

放羊娃：卖钱，娶婆姨（媳妇）。

记者：那娶了婆姨干什么啊？

放羊娃：生娃。

记者：生了娃呢？

放羊娃：让他放羊。

记者：然后呢？

放羊娃：卖钱，娶婆姨。

......

大家笑了，是苦笑，还是嘲笑，还是庆幸自己不是放羊娃的笑？

他们简单的语言，配着满目贫瘠的背景，眼睛饱含真诚和希翼，每一天放羊的人因为这个明确的且能实现的目标而变得幸福快乐，我们嘲笑什么呢？

林语堂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到了中国的游历家，尤其是那些任性深入的游历家，他们闯进了外人踪迹罕至的内地，无不大吃一惊。那里的农民群众生活程度如此之低，却人人埋头苦干，他们兴奋而知足。就像在大饥荒的省份，如陕西，此种知足精神，普遍地广播遐迩，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而且陕西的农民也还有能莞尔而笑的。”中国人知足到神秘的地步，让外国的人不能理解的，其实知足本身，不是神秘和复杂到人类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地步，我觉得知足分两种，一是无知的知足，二是知之后的知足。

放牛娃的知足，是第一种，因为不知道“足”是什么样子。你可以理解为阅历不广眼界不开带来的知足。第二种是我想说的，一种是经历过世事，铅华洗尽后的知足，在现在这个时代，这种知足更可贵，一如苏东坡，陶渊明，严蕊或者美国电影里的阿甘等等，英国最盛名的小说家简。奥斯汀，在经历了所有的挫折和不幸以后，笔下的每个人物都有了一个美好的结局。

人只想达到自己站的地方前面一点的地方，别说山里的贫苦人不知道欧美人的生活方式，他们连最近的城里人的生活也不一定知道，他们生来简单的使命还需要努力才能完成，他们有完成使命的机会，而且成功的概率很大，因此他们知足，反而欧美人替他们不平，他们进行文化的侵入，想要同化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他们觉得一个苹果应该洗三遍，马桶应该是抽水的，应该给狗洗澡否则不人道，人的衣服应该每天换，进入外企的中国女孩如果连续三天穿同一套衣服肯定要被怀疑道德败坏，岂不知道全世界的人都按英国的标准来生活的话，有五个地球的资源也不够用的。因此我们要感谢他们的贫穷，知足变的可贵，因为人的欲望一旦被激起，后果是很可怕的。正如一首诗写的：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

县丞主簿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

“作了皇帝求仙术，更想登天跨鹤飞。”

若要世人心里足，除是南柯一梦西！

这首诗里的人的欲望是层递进的，来林先生笔下的知足者是怎么样步步后撤的：“一个人，譬如他至少需要两件清洁的衬衫，但倘是真正穷得无法可想，则一件也就够了。他又需要看看名伶演剧，将藉此尽情地享乐一下，但倘令他必须离开剧场，不得享乐，则亦不衷心戚戚。他希望居屋的附近有几棵大树，但倘令是地位狭仄，则天井里种一株枣树也就够他欣赏。他希望有许多小孩子和一位太太，这位太太要能够替他弄几色配胃口的菜肴才好，假使他有钱的话，那还得雇一名上好厨子，加上一个美貌的使女，穿一条绯红色的薄裤，当他读书或挥毫作画的时候，焚香随侍；他希望得几个要好朋友和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要善解人意，最好就是他的太太，非然者，弄一个妓女也行，但倘是他的命宫中没有注定这一笔艳福，则也不衷心戚戚。他需要一顿饱餐，薄粥汤和咸萝卜干在中国倒也不贵，他又想弄一甏上好老酒，米酒往往是家常自酿了的，不然，几枚铜元也可以到汾酒铺去沽他妈的一大碗了；他又想过过闲暇的生活。而闲暇时间在中国也不稀罕，他将愉悦如小鸟。”

人性是不知足的，中国人也是不知足的，国外的人之所以认为中国人知足，是因为衡量标准问题，与其说跟他们比中国人过成这样，却如此快乐，不如他们跟他们自己的古代比，那时侯没有汽车，没有核能，没有电，也没有合成化纤，还是一样的活，也比见得比现在更难过，不过那时候的他们应该会感叹居无定所的基普赛人的乐观了。

人是贪婪的，好象在练吸星，接触的越多想吸的越多，永远不会满足，真正的知足是在经历的所有以后的心静，快乐，人类的幸福是脆弱的物体，因为“神”老是嫉妒人类的幸福。幸福问题因而是人生不可捉摸的问题。人类对于一切文化与物质进步虽尽了全力，幸福问题毕竟值得人类一切智慧的最大关心以谋解决。中国人竭尽了他们的常识，下过最大毅力以谋求此幸福。好像功利主义之信徒，他们常热心于幸福问题，胜于物质进步问题。但是由于神的嫉妒，人的幸福又多么的难得可贵，苏东坡就为了明月写了一篇美丽小巧的短文，叫做《记承天夜游》，给现在仍觉得不幸福的人些须指引，让我们读完这篇文章，不用去嫉妒前面骑马的，也不用比着后面扛麻袋步行的人才能找到平衡。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最后一句：“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说到点上了。

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孔子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严蕊：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林语堂说：“一个强烈底决心，以摄取人生至善至美；一股殷热的欲望，以享乐—身之所有，但倘令命该无福可享，则亦不怨天尤人。这是中国人‘知足’的精义。”

感谢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