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诗篇

suyiji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5-24 07:45 责任编辑:电机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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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外婆的诗篇永远的记忆……

缤纷的童话

小时候,总喜欢上大舅家里去玩。大舅家离我们家不算很远,只有二十多里路,属两个省份。那时候,虽有公路有汽车,却没有开通省际客运班车,也不通水道,每次上大舅家去全靠两条一尺半长的腿完成,走一趟来回需要整整一天的功夫。

大舅家那地方挺好玩,有山有水。山不是名山,水也不是名水。我喜欢。自古以来,没听说那里出过将军秀才,却是满村的和谐。大舅家屋后那山,四季常青。青松与翠竹环抱着他那百年沧桑的老屋,如同更夫敲过了岁月的晨钟之后,刚刚从寂静的夜色中醒来的大地一样的清新与宁静。那水,是一泓四季飘歌的清泉。醉了山村,也醉了百灵。大舅的百年老屋,也就是普通的乡里人家。但是大舅家的房前屋后,却一年四季花儿飘香。并不是因为大舅一家人都喜欢花卉异草,乡下人的闲情逸致并不在此。但是,房前屋后种上些瓜果桃李,桔枣梨枇总是难免的事儿,那些花红绿叶自然就是孩子们的爱物了。

五十年代,村子里的树木经过了大办钢铁的洗礼,山上的青松翠竹几近灭门。幸遇阳光雨露,枯木逢春。现今这七十年代的花朵,可算古树新芽。虽然没有被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割掉,已经谢天谢地了。谁成想到,这些果树的第二次遭劫,竟是我们这些懵懂的小字辈。从每年春天的桃花灿放开始,一茬接一茬花儿不断,我们这些小字辈就开始在树底下扳指头数花儿。一茬一茬地数,数落了桃花数李花,李花谢了数梨花,紧跟着后面的是枣花橘花,还有屋前水凼里的荷花。我们一朵一朵地掐指头,掐着掐着,那些迷人的小果果就蹦出来了。一天一天地小果果就在我们的眼里长大,我们就一天一天地围着果树转圈圈,捉迷藏,过家家。还不等果子熟,满院深情的爱刚刚探出头来报告春天的喜讯时,我们就开始向那迷人的光芒抛出“橄榄枝”。我们向果树的进犯是没有选择的。除了在树底下向上掷石块,抛皮球,扔鞋子外别无它法。

记得有一次,之军脱下鞋向一枚青桃扔去,桃没打着,鞋被挂树上了,急得没办法,忙脱下另一只鞋去打鞋,结果两只鞋都挂树上了,像两只黑色的人参果。幸好大表哥在家,帮我们解了围,要不然,就真没好果子吃。

我们每次抛出的“绣球”只有我们快乐,树们是不高兴的。我们发射的“炮弹”总是砸不中果子,只弄得树叶一阵“沙沙”地拍手欢笑。可怜我们这些馋猫,一次一次地败阵下来,如同泄气的皮球。好在果树们没有残酷无情,就把那些青青的,绿绿的叶片作为深情厚爱的礼物奖赏给我们,鼓励我们快乐成长。

我们哪能就此善罢甘休呢?于是,就开始背着大人学起了小猫咪,往树上爬。不成想到,有些反人类的果树竟然还敢长出许多讨厌的小刺,专门与小朋友为敌。什么“正当防卫”?刺得我们小脚小手鲜血直流。

每次最先发现我们这些小英雄们的英雄壮举的总是外婆。外婆的腿脚不灵便,就坐在她的纺车前,一个一个地叫我们的名字,然后就自言自语地说一些有关于果树的故事,都是我们听了无数遍的童话。我们全当没听见,只顾自己找乐,小脚小手被树刺刺过之后,总也是忘记疼痛,乐得我们在树底下猴儿似的乱窜。

有时侯,我们干脆就围着大表哥二表哥打转转,或者只要不见大人们的影子,就干脆抄起竹竿打果子,青涩的果子总是不与人类的小伙伴为伍。每次打果子和掷石子都是一样的结果,真气人。竹竿所到之处,都是绿叶对红花的问候。

其实,我们的举动并不是为了吃果子,纯粹好玩。真正的果子熟了,还不等大舅吩咐,大表哥二表哥就会摘下许多给我们尝鲜。我们看着那些熟透的大仙桃大鸭梨,跟猴儿似的,咬一口,也不管好吃与不好吃,就扔了。真正那一树一院的果子能到我们肚子里去的并不多,多的是我们手上好玩。比如掏桃仁砸核,比如拿李子砸蜻蜓,淘气得将那果子一扔一地,大舅看见了也并不生气,他只要我们乐着高兴,就跟我们吃下肚子一样的开心。反正树上长的,长多长少纯属天意,就权当少长出了一些吧!

大舅

大舅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他一生的忠厚本分,如同他结实的身体一样,说出的话老实巴交,句句都是“下里巴人”的本色。都是乡下人天真烂漫的实话,陈旧得如同他那百年老屋。虽然年年有新绿,年年也有落叶。周而复始的太阳绕着他那百年老屋转圈圈,转得他那几间大房沧桑寂寥,转得他那厢房四季一年炊烟缭绕,转得他那偏房三百六十五天猪哼狗跳。大舅那房屋比他的年纪还大,是外公留下的遗产。

大舅家的院子里除了果树外,还有他喂养的蜂,不多,就那么几箱。他家的蜂不用出门去放养,自家小院的花儿已经足够那些小宝贝们受用了。他家的蜂蜜从来不卖,自己吃。我们帮他吃。再吃不完的就留下来养蜂。大舅家的土特产除了果类就是蜂蜜。一年四季吃果子,一年四季喝蜂蜜,小日子过得蛮幸福。

大舅一辈子很少出远门,到我们家去算是“出国”了。虽说路程只有二十几华里,毕竟出了省,从湖南到了湖北。小表弟医专毕业后,在本县干了几年,如今去了南方,混得不错,买了房子,娶了妻子,生了孩子。接他去花花世界看看大海边的南中国,他却抱着灶门口的火钳说,“金窝银窝不如我的穷窝”。我的可怜的大舅,憨憨的大舅,老实巴交的大舅,一辈子就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度春秋。数十寒暑转眼向云烟,他就在这块土地上掩埋了外公外婆和与他相濡以沫的老伴----我的舅妈。两个表妹远嫁他乡,膝下的大表哥二表哥完全继承了他憨厚的衣钵和终身与黄土相守的快乐。

大舅还有一件令我终身难忘的事情,至今仍使我记忆犹新。那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我的还不满十六岁哥哥患了白血病,敬爱的大舅领着两个表哥,放下家中的农活,用一张躺椅抬着我哥湖南湖北四处求医。磨破了鞋底就自己悄悄地补,再累也把那字吞了。当年顽皮的外甥只用眼泪感激大舅的亲情和慈爱。一个外甥没有被世界留住,另一个外甥却用心收藏了大舅朴素普通的伟大。三十年来,一颗被大舅照耀过的心,常常激动得我泪流满面。只恨世间的无情,光阴的流水冲洗着长河的月缺,如同大舅透明的心,闪耀着不灭的光芒。

眼看着太阳就要从西山落下去了,大舅依然坐在他的院子里,守着比他年岁还大的老屋,守着他的蜜蜂,伴随着夕阳走好他的每一步。

之军

之军是姨妈的儿子,比我大一岁。我们很是玩得来。大概是臭味相投吧!之军的本领就是会学猫叫狗叫。学什么像什么,比起那些吹牛的相声演员还真。他会常常出其不意地在我的背后冷不叮地来一声犬吠,吓得我浑身冷汗直冒,叫爹喊娘。

之军家住在大舅对面的小山脚下,相隔不到一里路的山坳里,站在大舅院子里说话,在之军家的稻场上能听得一清二楚。每次我从湖北来大舅家,只要在大舅家的院子里学几声猫叫,对面山脚下就会犬吠声顿起。不一会,大舅院子里就有了之军的身影。只要我在大舅家院子里的果树下猴跳猴蹦时,必定有之军作伴!

之军姓万,海拔高度不及我,我便叫他老千。后来从电视里知道老千并不是什么好鸟,于是就改叫老百姓。为什么这样叫呢?当然有原因,不叫老千叫老百,那还了得。我们的方言,“百”“伯”同音,还不都以外我叫他老伯。所以,就在百的后面加“姓”以区别之。这是我的专利,绝不允许别人叫。

有一次,我和之军去大舅屋前的凼子里抓蝌蚪。不知是风儿使的坏,还是被叛徒出卖,我们刚刚下到凼子里与水共舞,外婆就柱着拐杖在院子里咆哮。她对着大地一声长吼,大舅表哥十万火急地摔下手中的活,风风火火地跑到凼子里,把我和之军逮了个正着。我平生第一次看见大舅不高兴的脸是铁的颜色。大舅没有冲着我发火,却给了之军一记响雷的耳光。之军跑到大舅院子的中间,顽皮地使出一副鬼脸,而后说:我肚子还没饿,就给粑粑吃。说着就一路猫叫狗汪地跑回自家去了。我自知理亏,羞愧难当,只好搬来一只小板凳,安静地坐在外婆的纺车前,看着外婆把那软软的棉棒棒魔术一般地变成纱穗。我默默地,安静地待了几分钟,外婆的一只纱穗还没纺完,之军又站在大舅院子里的果树下学猫叫了。

之军还有一个喜好,就是爱吹牛。总说他家门前的稻田里有石蛙,却从没见他抓到过。有一年的初夏,我刚去大舅家,他又说他家门前稻田里的石蛙叫了,要我过去给他打个合手。起初我不愿去,因为可信度不大,后来经不住他软磨硬拖,才去了。结果两人忙活了一大阵,弄得一人一身泥和水,就抓到一只癞蛤蟆,他还认说是石蛙。好在那田里有大人忙活,都说是癞蛤蟆,之军才悻悻地把那丑东西扔了。

斗笠

编斗笠是二表哥的爱好,也是他的特长。在他们那方圆几里地的乡村,二表哥是出了名的编斗笠高手。春天里,也就是在刚过完春节的那一阵子,每年都会有许多人,有的甚至是人托人,想请二表哥给编上一顶斗笠,二表哥从来就没有应允过。哪怕是给钱,他也不干。他怕别人割他的资本主义尾巴。

其实,二表哥的斗笠虽然编得好,自然也要付出许多的心血和代价。他一双匠人的手,不是刀子划口子,就是竹篾磨泡泡,遍手粼伤,毫不夸张。二表哥编斗笠算是自学成才。二表哥大不了我几岁,我小的时候,他也就是个愣头小青年。书读得少,农活干得早,文化水平不高,但他的悟性及好,大凡乡下人干的活,他一学就会。起先,他的斗笠编得并不像那么一回事。于是他就一边学习一边研究,仔细揣摩别人的方法,慢慢的,把别人的技巧融入自己的手,努力做到脑心手眼并有,熟能生巧。才几年的功夫,手艺就闻名乡里了。

说起二表哥编斗笠,自然得从他选竹起篾说起。这选竹的学问可大了。竹子小了不行,竹节密了不行,因为这些都会影响篾的好坏,,篾的好坏又会直接影响斗笠的精美和漂亮。所以,第一步很重要,是基础。如同人生一般,万事只要迈好了第一步,以后的纰漏自然就会减少。同样,起出的篾宽了不行,厚了不行,长了不行,短了也不行。如果篾宽了,编出的斗笠不精细,厚了显得很笨拙,长了编起来很费时,稍不注意就会搅成一篷,短了接上去的篾会有痕迹。起篾要有一把好刀,口要锋利还要有刀的沉重量。各方面的条件都具备了才能得心应手。二表哥一般编斗笠都选用上好的荆竹,然后从荆竹的青篾上起第二层,俗称蛋黄青。因为第一层虽然是纯青,表面有弧度和竹节,编出的斗笠效果不是十分的理想。只有第二层才是平的,没弧度没竹节。每一根均匀的篾都要经过劈修刮磨等几到工序后才能使用。每一根薄薄的,细细的篾,二表哥都要费上一番功夫。

二表哥编斗笠,先将内胆和外罩编好,而后合起来,中间层的填充料从来跟其他人编的斗笠不一样,不用苇叶和棕榈片,总是选用漂亮的花纸和一层透明的中膜。这样,既美观又实用,不像街头上那些其丑的斗笠大煞风景。遗憾的是二表哥的杰作我从没拿它当工艺品来欣赏过,哪怕一次,也是对二表哥辛勤劳动的褒奖。

但在二表哥的计划表里,,每年都安排有我的指标,必须要在暑假前完成。如果迟了,假期我来大舅家消暑,就没得遮阳挡雨的行头。当然我也并不是每年的暑假都去大舅家玩,如果我不去,那就有劳姨妈了。当然是我叫姨妈,二表哥叫姑姑,也就是之军的母亲,给我送去。总之,之军是没有享受过这份快乐的。

纺车的故事

说起纺车,在中华民族并不是一件什么稀罕的物件。从上古时期人类走向文明开始,纺车就已经诞生。有了纺车,就有了布匹,就有了人类遮羞的文明。同时,布匹也就替代了人类用动物皮和树皮御寒的功能。当然,这些载入史册的人类文明都出自勤劳的妇女之手。有歌词为证:“你耕田来我织布”。上至神仙,下至匹夫,都遵守着男耕女织的训导。所以说纺车是文明的象征,又是进步的产物。

十九世纪初,当清朝的老佛爷携着她的儿皇帝坐在她祖传的龙椅上摇摇欲坠时,三湘大地紧连着湖北的无名小村的夏户人家里,一个女婴幸世----她就是六十多年后成为我外婆的余氏。说到外婆,才能说起纺车。这纺车并不是夏家的陪驾,是余家的祖业。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上辈人的纺车就这样有了新的继承人。外婆接过纺车无怨无悔,她初触纺车时比木兰还小----一代人的悲哀!所以她纺起纱来,技术已经是相当的娴熟了。他纺出的纱粗细均匀,公公婆婆无可挑剔。

“春蚕到死丝方尽”,外婆一生究竟吐了多少丝,谁也无法统计。但是,她纺的纱,织成布,养育了她的后代,许多寒冷的冬天因此而变得温暖无比。纺车的背后是一张床,那就是他日落而息的土壤。她的生存空间犹如一只井底的蛙。他就在这方才之间继承和发扬了中华几千年的传统文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之所以纺车与床离得进,还有一段与纺车无关的故事,顺便一聊。那是民国三十二年,村上的人都这么叫,其实就是一九四三年,日本鬼子过余庒时落下的残疾,不想就相伴了她一生。小日本一路烧杀掳抢,所到之处,民无完肤,土无寸草。外婆因为避灾时摔伤,没能及时治疗而遗憾终身。

除了纺纱外,外婆还织布。唧唧复唧唧,外婆当户织。外婆的每一份果实,都要付出正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小时候,母亲常拿外婆织的布做衣服给我们穿,并不比那些所谓的“洋咔叽”“洋华达”布料做出的衣服逊色。起码是标准的纯棉布依,不带半点瑕疵。不像现在的许多布料,挂羊头买狗肉,标签上的成份是纯棉,而实际的棉不过才百分之几,其他成份全是化学纤维填充,说得好听一点叫混纺,说得难听叫造次。无论怎样,绝对不能跟外婆的产品相比。

外婆就在她那小天地里日复一日地过着他的每一天,且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地。即便是空余落坐,手不摇纺车,那心就会痒痒地,有一种失落的感觉。仿佛自己不是生活在人间,而是生活在天堂。

在路上

外婆去世的消息是姨妈的大儿子我的另一个表哥介初告诉我的,那是一九八七年的一天,我当时差点没一拳打在介初表哥的身上,我气得脸色发紫,眼睛发黑。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没让我知道,不知是谁的主意?没让我去送外婆一程。我多么希望外婆在我的护送下上路,一路走好!不在用她那魔鬼的拐杖。我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暴跳,心中的怒火却依然不断地往上升。

“谁的主意?你说呀!你说。”我在吼。

介初表哥满腹的委屈,不说话,两眼的泪水刷刷地往外淌。我们两人四目相对,四眶泪水竞相奔涌。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弹行吗?我实在管不住我哀伤的双眼。

“外婆--外婆--”

我没有对天呼唤,只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外婆,你在去天国的路上一路走好!

外婆,我的亲亲的外婆!我只有用记忆填充我的哀伤。

外婆,我的苦难的外婆!我只有用泪水填充我的哀伤。

我的喉咙被一团硬硬的东西堵塞住了。想喊,喊不出声。想哭,哭不回来外婆那可亲可爱的笑容。

外婆,我们下一次见面在那里?

外婆,我再要到那里去寻找你纺织的布匹暖我的身子!

我千呼万唤叫不回你那颗善良的心。此刻,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祝您一路走好!

外婆,您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