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窑眠歌

山岚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05-23 22:20 责任编辑:寂寞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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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如歌般的岁月,让人回味无穷。

“文化大革命”时期,许多老共产党员、老知识分子,在牛棚里熬煎了十多年,生命的光环坠入了漆黑的深渊。牛棚之于他们,恰似笼子之于飞禽,陷阱之于走兽。那时,我还小,也没有值得红卫兵大动干戈的资本,没有受过那份罪,也就不可能出现谈“牛棚”而色变心理阴影。相反,那温暖舒适的牛窑却给我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如同故乡的炊烟,用淡淡的青草香掺合些悠悠的牛粪味,微微地熏蒸着我的思绪,把我带回了那个苦涩中蕴藏着甘醇的童年。

爷爷是个乐天派,虽然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却能讲一些能使孩子们百听不厌的故事,唱一些酸不溜溜的,缠缠绵绵的情歌。由于故事情节曲折动人,歌词旋律优美,我们听一遍就能记住个大概。等他上工走后,没有了行家里手,我们就放心大胆的把他传给我们的绝活,兴致勃勃的讲给别人听或者唱给别人听,有些情节一时半会连缀不起来,弟弟妹妹们会及时补充,有些歌词模糊不清了,我们就故意避开独唱,用合唱的方式蒙混过关,合唱若不能解围,就用“咿呀啦子吆”不停的反复,直到其中有一个人记起了一言半语,我们就像冲过了巨石阻碍的溪流,奔涌而下,一气呵成。倘若长时期的反复还没能奏效,我们就努力从爷爷夕阳般灿烂地脸盘上,断垣残壁式的豁口牙上捕捉表情,凭借着耳濡目染得来的一星半点功力,将歌词来个二度创作。也许是听众和我们一样基础太差,听不来个子丑寅卯,还许是大人们对我们的要求不高,鼓励多于苛求,我们总会在一片赞叹声中收场。有时候唱到高潮处,穿红棉袄的姑娘把头埋在了膝盖下,圆圆的脸蛋似火烧过般通红,围绿包巾的媳妇也只顾低头纳鞋底,好像不愿意继续听下去了,但从年轻小伙子放肆的笑声和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中,我们会重新拾到信心,管他三七二十一,一唱到底,掌声也如同节拍似的一拍到底。现在想起来,我们有点像滥竽充数的南国先生,又有点像流行在歌台上的什么组合。不管怎么说,当时是够风光的了。

为了能够保持住我们在山村娱乐中心的位置,就得不断更新内容。这源头活水就是爷爷的枕头边,那里边的磁力就像门缝里的风一样,永远不会枯竭。可爷爷是个老饲养员,一年四季住在牛窑里。牛窑修的和普通的窑洞一样“排场”:窑掌是一绺长槽,可以并排拴六七头牲口,再往前就是一盘石磨,石磨前是一丈见方的土炕,门肩子一律用土坯砌得严严实实,一幅大三槛门,三孔八卦窗,从外面是完全看不出它是个喂牲口的窑。别人也许会嫌弃这个肮脏的住所,可爷爷却十分喜欢他这个窝,如同一个痴心于考古的学者,丝毫感觉不到悬崖峭壁的险峻和荒漠古冢的恐惧。起初是他一个人睡在这孔窑洞里,可后来常常要半夜起来开会,爷爷放心不下他的牲口,就把奶奶也动员过来一块住。我们是奶奶的跟屁虫,加上爷爷故事和山歌的吸引力,我们只能屈驾于这孔牛窑了。

祖孙六七个挤在只铺了两片黑羊毛毡的土炕上,少不了睡前的打闹,不是哥哥抢占弟弟的位置,就是女生超越了自己的国界,要么就是白天的交易还有不公道之处,需七嘴八舌的争长论短一番,偶尔因为无礼的占了上风,会掺杂一些拳脚闹个不欢而散。如果把握不住火候,惊动了隔壁的父亲、母亲,少不了一通臭骂,甚至噼里啪啦一通暴打。平定了暴乱之后,我们就会迅速的分成两个阵营,一把拉开被子,分别贴到爷爷和奶奶的身旁,蒙头大睡。其实,我们都不会那么快就进入梦乡,侧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如果没有妈妈的鼻息,我们就会黑摸着给对方一点小小的打击,要么将三人合盖的被子卷走多一半,要么将本就不够长的被子拉到头顶,让六只脚丫子一齐光秃秃的露在外面。谁都不好受,但谁都不愿意屈服,宁可受一夜冻罪,也不当鬼孙子。奶奶知道我们还没有消除摩擦,一声不吭的抽闷烟,不知是在生我们的气,还是在气恼妈妈出手太重——其实,我们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妈妈的笤帚把如同放鞭炮,虽然响声急促,但从不伤人,我们早就有了这方面的斗争经验,可在向奶奶汇报伤情的时候总不会忘了大肆渲染和形象的表演,盼望奶奶能像妈妈教育我们那样好好管教管教他的儿子和媳妇,这就叫做“一窝降一窝,蜈蚣把蛇捉”,可奶奶总是用抽闷烟的方式表示不满,没有一次和爸爸、妈妈斗起来,当我们失望地问她为什么只会抽闷烟而不采取行动的时候,奶奶总会用一句“已经够乱了”的简短答复,给我们泼一头雾水,使我们摸不清她是在批评爸妈,还是在嗔怪我们,报仇的念头只好打消。在气愤中一睡到天明,奇怪的是早晨起来,六只脚丫都埋在奶奶脱下的破棉袄里,一夜都没感觉到寒冷。幸福的睡眠早已化解了昨天晚上的仇恨,第二天,我们又和好如初了。

爷爷对我们的战争会像看战斗片一样专注而兴奋的抓住时机欣赏,当我们战得筋疲力尽,即将修整的时候,他会添进一两句挑逗性的话,使我们这些不长脑子的笨蛋烽烟再起,他在一旁乐呵呵地捋着他那山羊胡子看我们的戏。等我们在奶奶的提醒下明白是他这个老“惹事头”在火上浇油的时候,便会不约而同地掉转枪头,共同对付我们的“敌人”。爷爷装着疼痛难忍,我们不知是真是假,都不敢下“毒手”,一个个举起小拳头,警告他下不为例后,各自回到了原来的被窝,我们之间也忘记了以前的不快,结成了牢固的同盟,亲密的搂成一团,任凭爷爷百般挑拨,都不会动摇我们的堡垒。爷爷失望而幸福的拿起他的旱烟锅品咂个不停,奶奶深情地目光在如豆的油灯下写满了神秘和温馨。现在我们回想起来,才明白一向被我们视为知己的奶奶原来是爷爷的地下党,他们两个有着超常的协同作战能力,在他们面前,我们这些黄毛小子还是有点嫩。

尽管他老两口有着丰富的斗争经验,可应付不了我们千变万化的招数。在他们用尽了浑身的解数,我们兄妹还扭东裂西,余波难平的时候,奶奶就会骂爷爷:“老不死的,哑巴了!”爷爷好像听到了什么命令似的,先是沉默片刻,接着便用他的旱烟锅满满的装上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吸——吧嗒吧嗒——吸——地抽上几口,好像在吊嗓子,又像在奏序曲,接下来便是一曲自编的小调:一窝窝的那个鸡仔硷畔畔那个走,毛茸茸的脑壳黑不溜秋的眼。猛不溜溜地碰见了个叫蚂蚱,你不让来我不饶,硷畔畔上叨掉了白生生的毛,腿恰恰溜掉了蚂蚱王——吧嗒吧嗒——吸——不知他是怕灭了火,还是想过过瘾,或许他是在构思新的段落,或许他是在听我们的动静。黑乎乎的窑洞里霎时一片安静,只能听见黄牛反刍草料的声音和毛驴微微的呼吸声,青草的香味悄无声息弥散到每一个角落,柔柔的钻进我们的鼻孔,渗透到我们的脑壳。我们都不再言语,透过重重黑幕,仿佛看到了对方尴尬的面庞,不好意思的往紧里靠靠,以示有和解的动机。若有一个忍不住破涕为笑,整个窑洞里又像炸开了锅,小弟弟一翻身就骑在了爷爷的肚子上,我们其他几个便拽胳膊拽腿,做出五马分尸的架势,威逼爷爷给我们唱歌,算是对他变着法子骂人的一种惩罚。爷爷也不争辩,心甘情愿的接受我们的处罚:你是个鸽子我是个崖,飞着起来旋着来——小哥哥;你是个针针我是个线,针针线线不分开——小哥哥。吧嗒吧嗒——吸——之后,又是一段:你要拉我的手,我要亲你的口;拉手手,亲口口,那得往哪圪崂里走。姐姐早已捂住爷爷的嘴巴,不叫他往下唱,我知道这就是能逗得人笑岔气的段子,一把撕开姐姐的手,姐姐嗔怪的把爷爷的胡子塞在了我的手里,可爷爷没喊疼,我就顾不了那么多了,硬缠着爷爷往下唱。爷爷就轻轻地将我搂进怀里,每一首歌只唱几句,象单田芳说评书那样留了许多个下回分解。

第二天,为了听到那还没有唱完的段子,我就得早早起床,给爷爷拉牲口,执牛鞭,跟在屁股后面拾洋芋,在地畔上拔黄蒿。卸牛了还得往槽里添草料,给毛驴搔痒痒,搔完以后,得把脱掉的驴毛积攒起来换作业本。晚上还得把爷爷担进圈里的土,用小铁锹撒匀称,盖掉粪便和尿迹,直到闻不来臭味为止。干完这一天的活后,你就可以在牛窑门口扫出一片空地,奶奶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捻线团,我坐在门口上一遍一遍的数扫帚痕,或者趴在院里用树枝写老师布置的生字,苦苦的等待爷爷回来讲故事,唱山歌。奶奶看我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会哼上两嗓子或者讲上一半段,好像本戏上演前加演的折子戏,虽不能过瘾,但也可以填充饥肠。可有时候反倒激发了解馋的欲望,这时候奶奶就会颠着一双小脚,把爷爷提前从地里喊回来:“老不死的,给娃许上愿,怎么不还呢?娃已经干了那么多的活!”爷爷像个检查员,把我的劳动成果一一过目后,赞许的看我好半天。这一夜我们就可以提前上炕,享受爷爷的歌谣。圆圆的月亮偷偷得爬上树梢,从窗户里撒进了银辉,照着奶奶慈祥的面庞和爷爷一张一翕的嘴唇。小毛驴将两个长长的耳朵竖得高高的,连个喷嚏都不敢打,老黄牛眯起大眼睛,早已忘了回草。

就这样,我泡在爷爷的歌海里和故事会中一天天长大,不知不觉的养成了勤劳、节俭、向善的美德。如今,爷爷奶奶已离我而去十几年了,每当我伫立在他们的坟头前,微风吹过稠密的树叶,发出轻轻的声音,我就会想起那绵绵的歌声,那浓浓的、湿湿的歌声。

噢,那萦绕在牛窑里的悠悠的眠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