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

上世纪80年代末期，我学过一段时间的中国古代科技史，知道秦始皇时代我国有三大水利工程：灵渠、郑国渠和都江堰。郭沫若先生称之为“与长城南北相呼应，同为世界之奇观”。那时候，就非常向往都江堰了。

十多年以后的一个秋天，得以了此夙愿。

驱车出成都西行，经郫县后约20多公里，就是灌县了。下车后迎面扑来一阵湿润，向着湿润前行不远，耳中隐隐约约响起轰鸣。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慑人心魄。不觉中，已经站在伏龙观前，此时眼睛里只有浩浩荡荡，奔腾不羁的水。那水呀，如此有气势，翻滚着，轰响着，争先恐后地宣泄出的撼人的力量。面对这喧嚣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排山倒海的力量，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发源于岷山深处的岷江穿行于崇山峻岭间，象脱缰的野马一样奔腾汹涌。流到这儿，突然被昂首于江心的鱼嘴一剖为二，在各自的通道里碰撞、拐弯，再碰撞，再拐弯……，它们恼怒了，咆哮着，飞溅着，但它们没有办法，不得不驯服，不得不听令，经纬分明地分道扬镳。西边的称作外江，用于排洪；东边的称作内江，用于灌溉。内江上游有个宝瓶口，因形如瓶状而得名，宝瓶口右边的山丘，叫离堆，有“离堆锁峡”之称，是“灌阳十景”之一。我想，这个“锁”字，不仅仅是对景观的描述吧，因为宝瓶口还起着控制内江流量的作用，有“节制”的含义呢。内江下游有一个飞沙堰，可以溢洪排沙。

这水又往哪里去呢？被驯服了的岷江水，从这里出发，经过三万多条渠道，静静的流向下游四十多个县，流进近千万亩农田，灌溉着天府之国，造福着千万百姓。

伏龙观就建造在离堆公园里，传说都江堰的建造者李冰降伏孽龙，锁在离堆下的深潭里，故取名“伏龙观”。伏龙观内陈列着上世纪70年代于江心淤泥中出土的断头石像，头残缺了但手中还紧握着治河的工具。望着这石像，我才真正明白了岷江为什么会驯服。是的，在这样的人面前，还有什么不可驯服呢？

往前走，是安澜桥。桥架在鱼嘴分水堤上，横跨内外两江，长500米，原来是由麻绳、竹篾编成的，现在是铁索桥了。人一上去摇摇晃晃的，怪吓人。往桥下看，远来的江水气势汹汹，大有吞没一切的气势。奇怪的是，流过安澜桥后，变得温顺了，雍容地拥进灌溉渠网，在秋阳下闪着银光向远方流去。怪不得此桥叫安澜桥哟。

安澜桥东玉垒山上有一群宏伟的建筑，就是二王庙。钟鼓齐鸣，香烟缭绕，善男信女们虔诚膜拜，无非是祈求平安和幸福。其实，庙外那长流的，由水患改变成的甘霖不就已经给千千万万的人们带来了平安和幸福吗？庙里有许多名人名家的题词和匾额，其中有不少题得很好的，更有不少书法精品，但在我看来，比起都江堰来，这些赞扬都是过眼烟云。

都江堰建于公元前256年，已经整整2260多年了。都江堰建在岷江中游，滋润了下游千万亩土地，蜀中平原因为都江堰而成为“天府之国”；都江堰建于中华五千年文明长河的“中游”，滋润了“下游”200多代子孙，中华民族因为都江堰而书写出农耕文明的灿烂。

都说都江堰是李冰的杰作。我想，李冰确实了不起，他能够在那个年代率领人们建造出如此精妙绝伦，造福后代的宏伟工程，他总结出的“深淘滩，低作堰，遇湾截角，逢正抽心”的治水真言，直到20世纪还被水利工作者奉为经典。但是，离开了千千万万蜀中农民，离开了伏龙观中那头虽断却手不离治河工具的人，李冰大概也难以有所作为。

这是前年的文章。此次地震震中正是在都江堰附近。发此文以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