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有个空位

五一假期，虽然时间缩短了，但并没影响我出游的兴致。五一那天，吃过早饭，装好行囊，收拾好心情，带着每次出游前一样的期盼上路了。

五月的阳光已略有了些许灼人的感觉，刚一出门，太阳就给了我一个足够热情的拥抱。这样的天气出门旅游，对于像我这样常年在室内工作的人来说，不失为一个接受光合作用、补充钙的好办法。为了趁着好光景赶到旅游目的地——邻近县城的凤凰山，好好体会一下爬山的乐趣，顺便享受一番日光浴的洗礼，我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车站而去。

来到车站，偌大的售票厅人头攒动，等着买票的人早已排成数条长龙，担心人越来越多，我顺势接在了离我最近的一条长龙后面。直到站得我腰酸腿直，才买到一张票。因为我县发这个县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要是这趟赶不上，就得等到下午了，所以我根本无暇顾及已不听使唤的腿是否能走准方向，努力挤开人群，跌跌撞撞的向班车跑去。挤进车门，用我在教室里搜寻学生的惯常方式扫视了一遍车厢，看到最后排还有三个空位，中间第四排虽然还有一个座位，但靠窗已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女孩，她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件衣服，大概已有人坐了（像这样的长途班车同路的伙伴习惯帮着占位置），“小”女孩身后有个靠窗的空位，但阳光直射。于是我以少有的敏捷动作扑向车厢最后，找了个位置坐下，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很快，我旁边的两个座位也有了主顾，这时，上来一个大约二十七八的年轻小伙子，手里端着一碗凉面，径直走到中间第四排，递给了靠窗的那个“小”女孩，然后在她后排同样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庆幸没有坐在那“小”女孩旁边，她肯定还有一个同伴在后面啊。随着最后一位旅客落座，车门吱嘎一声关上了，汽车缓缓启动，平稳的驶出了车站。此时的我才放松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悠闲的环视了一下整个车厢，咦，怎么全车厢就是中间第四排那个座位没人坐呢？或许是她的同伴在车站外汽车路过的地方等着吧。管它呢，好歹我已有了一个座位，坐哪不是坐啊。这样想着，随手掏出随身听，戴上耳机，放着谢军的《心在跳情在烧》，欢快的节奏随着汽车的颠簸高低起伏，让我的身心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渐渐的我已是昏昏欲睡。

哧……哧……一阵急刹车将我震醒，睁开眼来，只见车门打开，上来一位二十来岁的漂亮女孩，一头飘逸的长发，一张带着书生气的脸，一件天蓝色的衬衫搭配一条乳白色的裤子，这样一身清爽的打扮外加姣好的面容，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她背上斜挂着一个背包，左手还提着一包东西，上车便四处搜寻哪里还有空位。我想，她的运气真好，正好第四排还有一个空位呢。很快，她的目光便定格在了第四排“小”女孩旁边的那个空位上，于是毫不犹豫的朝空位靠拢。奇怪的是，当她来到空位旁边，正准备顺势坐下的时候，突然收回了已经迈进座位前的一条腿，并且直吐舌头，双眉颦蹙，原本姣好的面庞是红一阵白一阵，紧接着便迅速转身朝我们后面走来，看看后面已没有了空位，于是只好在离我们一排座位远的地方站定了。

为什么女孩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难道“小”女孩不让她坐？不可能。难道座位上有虫子？也不像。难道……正疑惑着，汽车继续向前行进了。崎岖的山路使得汽车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一路蹦跳着前进。这就苦了站着的女孩了，她的身子随着汽车的颠簸起起落落，东倒西歪。一会儿手撑着左边的座位，一会儿手抓着右边的扶手，可不管怎样也始终无法稳住那窈窕的身体。可能是实在无法忍受汽车的颠簸，还没站够5分钟的她就转身来到我们最后一排，笑着对我们说：“大哥大姐，咱们挤挤好吗？”于是我们便各自打紧一点，腾出半个座位让女孩坐下。

“你为什么不坐那儿呢？”等女孩坐下后，我旁边的一位大姐疑惑的问她。

“没什么，只是不想坐那儿。”女孩的脸红红的。

“你还在读书吧？”大姐继续问。

“不，我去年刚从学校毕业，现在在××中学教书。”女孩说。

汽车停在了一个小站，有一个旅客下车，女孩便自觉的去填补了那个空缺，“小”女孩旁边的座位仍然空着。没过多久，汽车停下，又上来一个中年男子，我想他该去坐那个座位了吧。谁曾想，当他走到那个座位旁，低头看了看，扭头回到车门处，倚着车门站着，还用手捂着嘴作呕吐状。奇怪，那座位怎么了？难道……为了解开心中的疑惑，我决定弄个究竟。趁着汽车停下加水的当儿，我假装上厕所。当我来到那空座位旁时，眼前的一幕把我惊呆了——座位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但靠窗的那个“小”女孩，约莫二十四五岁，上身只有十一二岁小女孩那般身材，明显的发育不健全。瘦骨嶙峋的双臂裸露无遗，典型的营养不良。双腿齐膝盖处截肢，穿着短裤，坐在座位上，两条瘦瘦的腿直直的戳向前排座位的靠背，就像刚被剔去肉的股骨架在那里。腿上斑驳的皮肤红一块黑一块，截肢处还有在地上磨蹭后留下的鲜红的印迹，乍一看就好像是刚被人用钝刀砍断的一般。若先前没有心里准备，猛一看还真叫人心有余悸。可她的表情非常的平静，虽然她没办法看到车厢前移动电视里播放的滑稽小品，但车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满眼的苍翠足以抚慰她那孤独的心，因为她将面对窗外的脸转向我的一刹那，我看到的是一张绽放着笑容的脸，一双澄澈明亮的大眼睛。

回到座位上，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那儿？她旁边座位上的人为什么没来？给她端凉面来的那个人是她什么人，他为什么不坐在他旁边？那个女教师和那个中年男子为什么不坐那儿？……一连串的疑问，一阵阵的心痛。为什么不呢？一路的颠簸不知她禁受了多少严峻的考验？那一次次的急刹车不知她那截断的双腿被无情的碰撞过多少次？眼看即将陪她坐下的人无情离开，不知她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怎样沉重的打击？……接下来的行程，汽车一如既往的欢蹦乱跳，上上下下的旅客换了一批又一批，车厢过道早已是人满为患，然而小女孩旁边的座位依然无人问津。

三个钟头过去，汽车到站，旅客们蜂拥而出，我故意留在最后，想看看那小女孩如何下车。

“哥，抱我一下。”小女孩的声音。

循声望去，那个为小女孩端凉面来的男子走过去抱起了她。

顿时，我犹如醍醐灌顶。

我想，或许因为自己身体残疾，觉得给旁边的座位蒙上了恐怖的阴影，于是她尽量绽放着阳光般的笑容；或许露骨的双腿会让旅客不寒而栗，于是她尽量孕育出最温柔的眼神。然而，一路走来，当她被颠簸得东倒西歪的时候；当她的双腿被戳得痛彻心扉的时候；当人们宁可站着受苦也不挨她坐下的时候……善良的人啊，我们在哪？难道血脉亲情、手足情深还不如我们那点可怜的自尊？难道那真诚的微笑还不能温暖她身边的座位？难道那温柔的眼神还不能荡涤我们高贵的魂灵？到底是我们传统美德的遗失？还是我们追求“美”的心在作祟？

在大力提倡构建和谐社会的今天，我们的物质生活和谐了，精神境界也应该同步和谐才是！

但愿车上不再有那样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