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鱼肥

赣江源头，山不甚高，水不太急，放眼的是高低不平的丘陵，临河地段便是一片宽阔的沙碱地。这里是赣南宁都县的东山坝，当年反“围剿”的主战场之一，红军在这里击退了白军的一次次进攻，尸骨堆成山，鲜血染红了河水。不过现在已经很难想象当时的情景了，如今这里充满了诗情画意。

村庄，坐落在山脚塘岸边。清净的塘水，不仅能倒映蓝天白云，也能勾勒出一幢幢新屋的轮廓和一张张笑脸的欢欣。倘若是在清晨，当天边彩霞染红了一方池塘水时，那一群群拍翅的鹅鸭就快活地在塘里扑腾，蹒跚的牛群却悠然自得地在塘坎上摇尾吃草，最不听话的是那一伙伙小猪崽，蹦跳乱窜，这里拱拱，那里拱拱，把那一条条塘坎拱得坑坑洼洼，于是在那塘边挑水洗衫的后生和女客，便急急地“哦啰哦啰”吆喝起来，把个清晨渲染得生气盎然。

而到了傍晚，农人们下地荷锄归来，肩上必然挎了一只粪箕，装盛了满满的青草，他们各自走到自家池塘边，一把一把地将青草撒下去，等到青草把水面遮满时，他们便在塘坎古樟下坐着，点着支烟悠然地吸起来。这时，水里的青草就会轻轻蠕动着，间或有一两条鱼“卟哧”跃出水面，在空中划一道漂亮的弧，那浮着的青草就随了波纹一圈圈地扩散开去。看到这些，农人脸上就会洋溢出一阵轻松而又惬意的笑容来，一天劳作的疲惫也就随着消失得一干二净。直到村边响起一声声“孩他爹，快归来吃饭哟”他们才恋恋不舍地走归家去。

秋日的池塘是最富诗意的。湛蓝湛蓝的天色把塘水浸染得温柔可爱。一片白云飘过，水里便像软软地漂浮着一块纱巾；风儿轻拂，纱巾就皱纹似的慢慢蜷缩，又缓缓舒展，看了令人入迷。但最为精彩的却是那干塘的场景，那种热闹的气氛，那种快活的情景，那才真正叫人看了刻骨铭心呢。

多半是在午后时分，池塘边上就围了许多人，只见一架脚踏水车架在塘坎上，有两个汉子扶住水车上的横杆兴奋地蹬着，池塘里的水便随着水车的板叶不断地由低处向高处流去，间或有一两条小鱼被抽起来，惹得伢崽们不时地发出响亮的呐喊。他们最快活了，不停地在塘坎上奔来跑去，又不停地大呼小叫，把干塘的气氛渲染得浓浓烈烈。

水车虽是老式的，但抽水的力量也很大。池塘里的水明显地往下浅着，不时可以看见一群群露着青黑背脊的草鱼在游动，有几条大鱼还经常用尾巴在水面上扫着，掀起一股股的浪花。差不多两个时辰的样子，塘窝里的水只有尺把深了，有斤两的鱼都现出了背脊，水车便停止了抽水。这时，急不可耐的汉子们就三下五除二地脱去衣服，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呐喊着跳下塘去。

塘中央的淤泥有尺多深，汉子们一下去就把下半身陷进去了。但他们很高兴，就在泥水里扑腾着抓鱼。那不甘就范的鱼便在大腿间窜来窜去，溅起的泥水就花花点点地脏了汉子们的胸背和脸面。女客们是不下水的，她们早已停了手中的活计，站在塘坎上这里那里那里这里地指指点点，使躲在泥水里的鱼一动弹就暴露了目标。汉子们把抓获的鱼用力地扔在塘坎上，有的还故意甩在年少女客的身上，逗引得她们呱呱大叫，闪躲不及的身子就难免中了带腥味的泥点。那些伢崽们先是在岸上捡鱼，捡着捡着，便经不住那塘里的诱惑，也不顾爹娘的喝阻，扒去衣裤赤条条跳下塘去，片刻间就滚沾了一身泥浆……

这样的日子在这样的季节里，在这一带经常都能见到。每每见到这样的场景，每每见到农人大篓小篓地往家里抬鱼，那一张张沾满泥水的笑脸便深深地嵌刻在脑海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