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肩膀
母亲的肩膀宽大,厚实,永远是孩子最坚实的依靠。
春节团年饭上,我们兄弟四个一起向母亲敬酒,母亲看着血一样红红的酒,我发现母亲的眼眶潮湿起来,我分明地看到,母亲的肩膀颤颤地抖动。母亲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对,母亲肯定是想到了什么!
母亲抖肩的习惯,是她年轻时在文艺宣传队练出来的。那时兴跳忠字舞、学红宝书,母亲对跳舞很感兴趣,把跳舞的基本功练得很到位,尤其是抖肩,更是十分出众。那时我还小,看母亲跳舞,特别欣赏她抖肩的动作,我还曾经学着练了一段时间,但小孩子心性没能让我持之以恒,虽然现在我也会跳舞,但抖起肩来,和母亲却大相径庭。母亲抖肩,既不同于男人们为了配合语气的耸动,也不同于女人们哭泣时的抽动,而是比较细密的一种颤动,真不知她整个身体是怎么协调好的。
母亲曾经圆润、厚实、性感的肩膀,已不象当年那样富有弹性,母亲老了,脸上皱纹满布,抖起肩来已显松驰,她看着我们兄弟四个会想到什么呢?
在我的记忆中,除了跳舞,母亲情绪激动、高兴或者痛苦时都会不由自主抖起肩来。但小时候调皮的我,却给了母亲太多太多的痛苦。有一次,我与小弟弟天不亮到园艺场偷西瓜,我们摘下瓜却搬不动,结果被人发现,我与小弟弟逃回家,悄悄钻到床上,装着还未睡醒的样子,以为那人看得还不怎么真切,谁知那人看得真真的,竟赶到我家向母亲告状,母亲把我们从床上叫起来,我们自然否认,母亲看我们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怎么也不相信,便和那人理论起来,那人一气之下告到了学校。母亲那时是一名代课教师,我们比母亲早到学校。一到校,我和弟弟就被校长请到办公室,我想,那人是诬告,母亲会为我们辩护的,谁知母亲来后,眼里擒着泪花,叫我们写检查,母亲说,她先还认为我们是冤枉的,但我们走后,她发现了我们藏在床底下那沾满了新鲜湿润泥土的鞋子,便什么都明白了。母亲问我们为什么要偷西瓜,弟弟比我小,抽抽嗒嗒地说:别人都有西瓜吃,我好想吃西瓜。我看到母亲把小弟弟搂在怀里,肩膀剧烈地抖着起来。另有一次,我逃学,母亲拿着一根竹条子,愤怒使她嘴唇歪变了形,她抖着肩,咬着牙,嘴里却喊着:你跑呀!你快跑呀!一路向我冲来。我被母亲那副样子吓得象只呆鸡,母亲把我捉住用竹条子抽得我哇哇乱跳,完了,看到我身上一条条血印子,在母亲怀里的我感到她又抖起了肩来,我听到她喃喃自语:叫你跑,你怎么不会跑呢?还有一次,我把母亲从身上脱下来给我穿的一件旧绒衣的下摆剪了,做成一副手套,母亲要打我家伙,我脱掉绒衣,扯掉帽子,往屋后的雪山上跑去,母亲疯一般地追上我,把我拖回来,我簌簌嗒嗒嚷着:我的手冻坏了,你没有钱给我买手套啊!母亲压抑地抖着肩,只是说:儿呀,你要冻死在山上么?再有一次,家里断吹,我们早餐中饭都没有吃,晚上放学回来还是没有饭吃,兄弟几个饿得歪在床上睡着了,转钟零点,我们在昏睡中被母亲叫醒。我们狼吞虎咽的时候,我发现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直默默地看着我们,肩膀时不时会抖动几下,这情形多么象我们屋后竹丛中一窝肉肉的小麻雀,在麻雀妈妈觅食回来后争抢食物的情景。母亲的眼眶红红的,我不知母亲放学后跑到了哪里,哭了多少次,借了多少人家,终于借到两升米。在我记忆的深处,有那么一次,母亲没有抖动她的肩膀,我却痛苦得想象母亲一样抖起肩来。那时我每隔一个星期,跟着母亲挑着柴火,天不亮就动身,挑到十几公里远的南坪中学卖给学校食堂,好换取我们兄弟四个的学费。有一次,母亲刚刚结到6元柴火钱,一幅神情满足的样子,我却看到两个跟我母亲年纪差不多的阿姨,其中一个用手摸着另一个肩上的新衣服,啧啧道:好漂亮哟,是的确良的!我看看母亲,她身上是一件泛白的旧褂子,肩膀上打着的补丁也被扁担磨出了白。那两个阿姨脸色苍白得有点病态,瘦削的肩,却不象我母亲,脸色红润,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肩膀是结实饱满的,我母亲比那两个阿姨漂亮多了,只是衣服没有她们的漂亮。但那俩阿姨的举动却使我羞愧,就是我,还有我的兄弟们,一直给母亲肩膀上压着一副生活的重担,母亲为了要使我们活下来,并长大成人,她一直就没有她自已,那一刻我发下誓来,长大后我要给母亲买好多好多新衣服!
可现在,我们长大了,母亲却老了,我除了给母亲钱外,却没有给母亲买过一件衣服。
儿子们再大,在母亲的眼里却永远是小孩,我们在成长的路上取得了成绩,母亲会激动地抖动她的肩膀,我们有什么挫折,母亲知道后依然会痛苦地抖动她的肩膀。
母亲啊,在演出的舞台上,你抖动肩膀是那样萧洒,可在生活的舞台上,你抖动肩膀是那样艰辛,儿子们一直被你挑在肩上,渐渐成长,你在儿子们的成长过程中却慢慢变老,现在儿子们也能抖动肩膀、挑起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