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和藤的爱

1

我和她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有时我觉得她是我女儿，但有时我又觉得她是我的一面镜子，一个知己，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带她上街，见一个妇女正在打自己的孩子。我想，这是一个教育她的好机会。于是说，看，不听大人的话，就要挨打。满以为她会顺从地点点头，哪想到她会反驳说，那个阿姨错了，这么小的孩子，打这么凶，还骂自己的孩子是死孩子，她这样怎能当孩子的妈妈。

当时我的心就被柔柔地弹了一下，想，她这么小的年龄居然能懂得善于恶，而我却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忽略了人性中最纯洁的心灵。

六年前当她呱呱落地时，我瞥见她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些失望，扁塌的鼻子，小小的眼睛，遗传的都是我和丈夫的缺点。在我憧憬得想象里，我希望她更像我一点，大眼睛，雪白的皮肤，一看上去就像白雪公主那样惹人可爱。后来，听人家说，孩子长大了都会变的，小时候越不好看，长大了就越漂亮，心里才有了丝丝安慰。

我以前很喜欢孩子，但当我真真切切地做了母亲后，那种对孩子的喜爱之情正随着整日疲惫地照顾她的吃喝拉撒而锐减。

她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折磨我，整夜整夜地哭，不知为什么，喂她奶，她吸吮两口，继续哭，唯独使她不哭的方法就是抱着她不断地走，以至于有一次，我抱着她走时，睡意偷袭了我，让我在墙上撞了个大疙瘩。我气得把她往床上一掷说，你就哭吧，不管你了。她哪里听得懂我的话，仍然张着稚嫩的小嘴，哇哇大哭。

当时，我只有一种想法，如果让我再重新选择一次，我宁愿选择不要孩子。

后来，她一天一天地长大，我的睡眠才得以改观。

2

随着她的长大，思维也在独立。她总是有很多奇怪的问题，例如人是先生孩子再结婚，还是结了婚再生孩子；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为什么大人们说不要相信迷信，但看到菩萨还是要跪拜。有的我还可以对照十万个为什么给她解答，有的我确实哑口无言。

不知从几时起，她会和我对嘴了，不管我说什么，她总有对子，有时候我会气得七窍生烟，想着怎么生了这么一个爱和我做对的娃娃。我说你的鞋子到处放，又不爱收拾。她翻翻白眼，说，你呢，还不是和我一样。我的眼镜呢，老公，给我找一下。她学着我的口气，在那儿扭着。每次都让爸爸帮你找。想想也真是，我也是个粗枝大叶的人，难怪老公每次都说她就跟我一样。我得注意这些坏毛病，不让她抓到把柄，不然我还有什么威信。

她的个子与同龄人比起来，要矮的多，为这，我没少操心，听人说，吃牛奶可以长高，我就大瓶大瓶地买给她，让她吃，但她好像天生就是来和我作对的，居然吃不来牛奶，一吃就会打呕，甚至把好不容易吃到肚里的通通吐了出来，于是，我又去买那种好吃的饮料，调和着牛奶又哄又吓地让她吃，看着她碗到嘴边抿一抿的表情，真想狠狠地给她两巴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想着邻居家那个小子，吃饭乖，还特爱吃牛奶，每天都嚷着要，大人不给还要吵，才两岁就比三岁的她高出半个头，真是应验了一句老话：船上人不得力，坎上人挣断腰。

3

有时，我也耐着性子给她讲故事，带她爬山，说实话，我确实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她的出现使我的性格改变了不少，但我偶尔还是觉得很累，上班、做饭、打扫卫生、照顾她的生活。她体质比较差，老爱感冒，而且一感冒接踵而来的就是咳嗽，通常咳一个多月也不见好转，要不就拉肚子，一拉就不停，一种不到脱水不罢休的架势。

繁重的家务和对她的担心让我变得心情烦燥，疲塌不堪，有时候会无端地把脾气发在她身上，对她一阵乱吼。尽管每次我都后悔不已，满心内疚，可过不了多久，内心承载不了的怨气又直冲云霄，爆发出来，要是这时她惹我生气，就顺理成张地成了我怨气的转载体。她平时和她爸爸比较亲，反而和我这个成天照顾她的老妈子有些疏远。

我想，她心里肯定是怨我的，也会觉得我像是童话故事里那种可恶的魔鬼，变着方法折磨她。有什么办法呢，她还小，还不懂的我的心思，就让她这么想吧，我也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她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她四岁时，对我说，妈妈，你以后就叫我小叶子吧，我叫你鱼儿妈妈。我诧异，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叫我，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看到池塘里的荷叶周围有很多鱼儿围着它转，就像你每天围着我转一样，我就是那片小小的叶子。这个形容到很熨贴，我说好的，以后我就这样叫你，她开心地笑了。

其实那时，我已体会到做母亲的快乐，没有当初不想做母亲的感觉了。

4

时间如流水般，她开始读小学了，由于她入学的年龄比较小，学起来有点吃力，我通常给她费尽口舌地讲解了一大篇后，她还是木纳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每当这时，我真想划开她的脑袋把我讲的东西一股脑儿倒进去，这样她也省事，我也少麻烦。

看着同事对她们的孩子总是笑脸相迎，总是给她们梳上漂亮的羊角辫，我就想，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但在她六岁时，发生了一些事，也就是这些事，让我和她的关系发生了一个质的飞跃。

我的脸上最近长满了许多红色的小疙瘩，不知是什么原因，吃了很多药，看了诸多医生就是不见好转。我是个爱美的人，爱美的虚荣心让我变得有些自卑，丈夫这段时间对我的冷漠，让我有些敏感。终于有一次，我们吵架了，吵得很凶，而且动了手。

我感觉身体和内心的疲惫，显的那么空虚和无助，眼泪不争气的大滴大滴地流着。这时，她走过来，用手摸摸我的脸说，妈妈，不要哭了。我的心温暖了一下，因为一时的气愤，我怎么没想到她在场，这样的吵架对她影响多不好。但委屈还是让我止不住难过，此时的心像被人活生生地掰开，七零八碎。

她见我仍旧伤心，走到了她爸爸身边说了这么一句，我看你是人吗？简直是猪，每天回来不是喝酒就是打牌，还喊：老婆，给我洗一下袜子和裤子哦。

天啊，这是她吗？小小年纪竟读懂了我的心思，把我的委屈全说出来了。我心里有些感激，到底还是有人了解我的，我一直以为她是向着她爸的，原来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教训了她爸爸后，给我端来一杯水，说，妈妈，水凉了，喝水。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大口地喝了几口，还给她，她又把杯子接过去，然后径直走到她爸爸身边，继续说，你还打妈妈。老公终于忍不住了，我什么时候打她啊？是她打我，你没看到啊。

你没打她，她怎么哭了呢？她不甘示弱，我不知道，她还有这种正义的勇气。小脸因为申辩而涨的通红。我此时，就象一个受了欺负的小孩，任由她为我辩解。

她有病。老公气恼地说。你才有病，这是我和她异口同声的声音。我骂完后心里更加难受了，真后悔怎么找了个这种不体贴的丈夫，感觉自己有些窒息。

她走过来，两只手抱着我的颈，然后轻轻地把头放在她幼小的肩膀上，眼里充满怜爱，柔声地对我说，妈妈，靠在我的肩膀上，你会好过点。

这时的我，再也把持不住了，泪像垮了堤的洪水，一泻便不可收拾，趴在她的肩膀上嚎嚎大哭起来，把这段时间的不愉快，伤心，孤独，郁闷通通发泄了出来。

奇怪的是，当我把着她哭过以后，竟感觉到一阵轻松，觉得因为有了她的理解，心里好过了许多。

这件事以后，我就再没有完全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也不会蛮横无礼地对待她，有什么意见不一致的事，我们就讲道理，谁说得有理，就听谁的。

有一次我给她收拾书包，在她的日记本里看到：我的妈妈很漂亮，虽然她现在脸上有红疙瘩，但我还是觉得她很漂亮，因为她是我妈妈，我很爱我的妈妈。

我心里蓦地酸楚，回过头去，看着正在捏泥人的她泪流满面。那哪里是我的女儿，分明就是上帝的天使。

从此，我就不轻易流泪，因为有她在身边，就觉得有种依靠，有个人能如此地懂我，我还有什么理由流泪呢？

现在，我和天使正在一个屋檐下惺惺相惜着。那天，她语文考试得了100分，竟然高兴得连挂在门上的钥匙也没取下来，我回来时，那钥匙还好好地挂在那儿，要是换作以前，我非把她臭骂一顿不可，但这次，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我们彼此都有着难以搁舍的爱，就像藤离不开瓜，瓜离不开藤一样，这份爱让我们都有一份宽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