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忘了我啊
记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任谁也不能将记忆从生命中抹去。
电视上看文革十年,与父亲分坐在客厅两侧的沙发上。我吃冰激淋,神态委靡;他戴老花镜,聚精会神。电视画面上红卫兵“革命”的正有劲:“向伟大的***致敬!!革命万岁!!造反有理……”,极尽疯狂丑恶之态。我注意到父亲的表情有些木讷。
谁都不说话,任凭电视“表演”。
有点无聊,我顺口说道:“有什么看的,不过是场庄严的滑稽、深不可测的浅薄、一本正经的扯淡……”父亲一时没有说什么,我得意的不行,总算把这个老头驳倒了,平时跟他讲整治,他一套一套的革命理论加家长制度,使得我从没赢过,今天也算出口气,我索性哼起了流行歌曲。
我哼的是水木年华《今天我们要走了》。其中到“你不要忘了我啊,一起欢笑流泪的日子”这句时,父亲制止了我,我坐直了身子,等待他的理论洗礼,没想到这次没有,八代贫农、十六岁入伍、革命了一辈子的父亲突然对我说:“你刚才唱道什么‘不要忘了我啊’是吗?再来……”我有些迷惑,接着给他唱。
他听了一会,站起来出去了。
晚上他叫我们先不要睡觉,妈妈和我都专注电视节目,没有理会。后来看他搬出两箱尘灰满布的东西,就放在我们脚下,十分碍眼,妈问他干什么,他只顾小心擦拭。一会站起来一会儿蹲下去,反复摆弄了一个多小时,烦的我们电视都看不好。电视结束了,我和妈妈打着呵欠,一转身,发现周围地上、沙发上布满了斑驳的照片,细看发现全部关于文革,有大字报、红卫兵、行军、除四旧,还有一群群鲜活而迷茫的身影,其中就有我的父亲……
“哎——老许老许”妈妈急切叫道“你这是要怎么样啊?第二次文革啊?”
“妞有首歌,好听的很:你不要忘了我啊,觉得特别想念过去……”父亲很激动,母亲像是读懂了他的意思,缓缓坐下来,认真看每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我显得有些多余,我的父母已经开始争论了,很像《金婚》里的场景。该激昂的时候谁也不让谁,突然又缓和如恋人,我站在一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好,走了怕他们俩打起来——万一我爸当年有该忘记而没有忘记的人而我妈今天又突然发现呢,所以一旦有此苗头,必定干仗,我不能走;可是看到他们共同欣赏一张他们当年的合影时幸福的表情,我立刻想到自己的多虑。
后来我还是走了,躺在床上,外面一点动静没有,看来他们很和睦……
其实,每个时代都有值得记忆的东西,即使那个时代整体是个错误,因为我们无法选择出生。所以我的父亲还是要怀念他的过去、他的青春,我无法责难他。这是社会庞大机构制造的错,和渺小的个人无关。我歌唱我的年代,只是勾起了父亲对过往的回忆,谁都有不能忘记的东西,这是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