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花开

他和她，相识在80年代初的某县级政府机构。都是刚刚参加工作的新人，都是青春似锦的22岁。唯一不同的，他订婚了，未婚妻是门当户对的某官员家的千金。而她，尚小姑独处。

那个年代，男女之间多说些话都是禁忌。他和她亦谨守此禁忌。偶尔在单位擦身而过，彼此点头打过招呼。那份来自于心底的仓促和慌乱，涌到黑眼珠的三分之一处，便以急迫的、硬生生的姿态闪躲回去。随着两个人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逐渐平息。

他注意到她的。那个有着细瓷般紧致肌肤、狭长眉眼的恬静女子。从来不曾高声说话，总是羞涩的笑。给人如同雏菊一样的清雅感觉。这朵小雏菊，惹来很多同龄男子的恋慕。他亦欣赏，只是不说。因为自己的婚约，不可弃的冰冷存在。

她也注意到他。高大俊朗、工作能力超强的他。仅仅是注意。他那门当户对的婚约，在这个小到转一圈可以遇到无数相识的、有着七牵八扯人际关系的县城，并不是秘密。

两个人恪守各自本分。在同一个部门的不同科室，平静甚至是平淡的工作往来。

一次偶然中的偶然。他和她被同时选送到市党校进修。

离开单位那种充满了玩味和监督气息的环境。两个人都暗自庆幸。年轻的心，恣肆着生长某些感觉罪恶的欲望。彼此的关注，然后关心，都有了堂皇的理由。都在外面啊。举目无亲的同乡。试探的交往，在同事友情的旗号下顺理成章。

原本有情，日久更生情。两人结束为期一年的进修课程，同时亦想结束这种地下恋情的藏躲状态。

他对她说，我订婚但是没有结婚。是父母包办的事情。我去回绝。请你一定等我。我要娶你。

清朗坚决的承诺，湿了她的眼睛。好的，我等你。

真的去了。他先是跟父母沟通，未果。索性直接到未婚妻子家自己退婚。未婚妻寻死觅活的不肯舍却。于是，他的家忽然如节日般门庭若市。各级的领导及其夫人，还有若干多熟悉的亲朋，带着潮水一样的劝说，络绎不绝。爱情，变成了好多人的事情。

终于还是扛不住了。他！

忍痛收回退婚的决定。也从此葬掉了自己的心。

她亦绝望。对他。

除了她相依为命的母亲，没有人知道，她的腹中，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可以吗？生下这个孩子，就此守着孩子度过一生。

母亲长叹。只说了8个字给她：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开始了没有休止的哭泣。为这份如同泡沫的爱情。

孩子，最终还是拿掉了。然后，她听从母亲的安排，迅速嫁给了一个外县调来这里工作的男子。比她大一岁，是一个高大、儒雅的温情男子。待她如掌心的宝，呵护有加。

可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爱情挤出来，送给身边的人。

岁月如水。一晃20年。

他和她都有了各自的孩子。只是心底那份如酒的牵扯和疼痛的不甘，依然明晰。

20年了。什么都变了。城市的面孔、世人的眼光、幸福的标准。。。。。。

唯一没变的，是他对她、她对他的爱情。从来不再提起的爱情。

他离婚了。放弃多年打拼的一切。他的妻子也受够了这么多年的“相敬如冰”。终于还他自由。彼此没有争吵。孩子选择了跟母亲生活。

他一人远离家乡，去遥远的城市重新发展。

临行前，他找到她。淡淡地说，我走了。你要幸福。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岁月的痕迹。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爱他的心，依然平滑如初。

她去跟母亲说，我要离婚。斩钉截铁的坚决。

母亲一惊。就为他吗？你的丈夫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我的丈夫我会跟他解释。至于孩子，已经长大了，应该能理解父母的离异。我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了。唯一的一次机会。我都40多岁了。

母亲老泪纵横。因为知悉女儿这半生所承受的那些忧郁愁苦。

我老了，你已成年。什么事情，自己决定。

她如同孩提时那样拥住母亲，嚎啕大哭。

她跟丈夫提出离婚。极坦白地说出自己过去的情缘。丈夫表示可以既往不咎。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纵使她无爱，只要留下，亦是美满。

她拉起丈夫的手，问：无爱的婚姻道德吗？我不道德了半辈子，不能再欺骗你了。

丈夫仍是不舍。你不爱我，可我爱你。

她凄楚地微笑，扯下弥天大谎。孩子，不是你的，是他的。

她带着孩子，去他在的城市。爱情曾经死亡，然后残损着复活。这份执著，是对是错，没有人评说。

在他们的婚礼上，很多知道他们当年坎坷情事的同学、朋友，不请自来。

他和她没有往外发一张喜帖。不知道这些旧交从哪里搜来的消息。看来，这个世界还是很小。但是，很美好。

他对孩子视如己出。对她，温柔胜似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