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牛
父亲和它的牛,——
我是说我那牵引了一辈子牛的
父亲和他那犁了一辈子地的牛,
他们被乡人称作亲密的老朋友;
乡人们还说,这样的朋友罕有。
没有谁可以相随那么久,
只有我的父亲和他的牛——
在泥泞的蛙鸣的稻田里,
在低矮的昏暗的牛棚里,
在外出的漫长的旅程里,
在与邻人鲜有的笑谈里,
在他不曾休憩的苦梦里;
于是,看到父亲的时候,
我就想起了他的牛的背影;
牛的背影让我把父亲记清。
父亲没让最便捷的机器驶入稻田,
他总说亲自动手能减少谷粒的遗失,
拒绝农药也是为了牛的粮秣甘甜,
儿女们吃的就是他的牛驼来的稻米;
再看看院子里吧,堆积如山的柴火,
人们都惊叹说可以炊饮好多年的生活。
可是啊,“时间飞逝,你能追回吗?
青春,我的青春,你去了哪里?”
容颜老去的母亲“呜呜”地吟唱着,
疲惫不堪的牛“哞哞”地吟唱着,
头痛失语的父亲“哦哦”地吟唱着。
母亲常说牛是她一生不得休憩的由头,
“不幸的是我!”“不幸的是我!”
我的可怜的母亲,她还能怎么说?
父亲的牛没有停过,他也就没有停过。
父亲在汗水浸透的盐碱地耕作,
催熟了稻穗,却枯了他的头发,
牛把犁铧刺进稻田里争取收获,
它的身上也深耕着岁月的犁铧;
父亲的脊背开始弯曲的时候,
他的牛的犄角同样开始转弯,
父亲不再像以前能干的时候
他的牛的脚步也艰难而缓慢,
父亲的手指变形,脚趾溃烂,
他的牛皮毛也远不如从前黄艳,
连同那再也拖不动一身枯骨的
随田里的野风飘散的同声气喘。
父亲似怕孤独,也牵上了他的牛,
牛也习惯被父亲牵引,紧跟他走。
于是,没人知道父亲和他的牛
究竟是谁先老去的,还能待多久。
现在,父亲常常独自坐在村口,
干枯的手指紧握他的牛的铜铃,
不言不语,盯着伸向田里的路,
而这个时候啊,即使路过的风
也不忍敲响灵敏的铜铃——
不忍惊醒他寂寞的哀愁;
而敲响了的,也心存愧疚,
疾驰而过,呜呜——咽咽。
或许只有风知道父亲和他的牛
是谁先老去的,究竟待了多久。
就像我经常遇到的那样——
看到父亲的时候,
我就想起了他的牛的背影;
牛的背影让我把父亲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