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牛

张小墨 诗歌 现代诗歌 2011-03-23 22:18 责任编辑:愚公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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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它的牛,——

我是说我那牵引了一辈子牛的

父亲和他那犁了一辈子地的牛,

他们被乡人称作亲密的老朋友;

乡人们还说,这样的朋友罕有。

没有谁可以相随那么久,

只有我的父亲和他的牛——

在泥泞的蛙鸣的稻田里,

在低矮的昏暗的牛棚里,

在外出的漫长的旅程里,

在与邻人鲜有的笑谈里,

在他不曾休憩的苦梦里;

于是,看到父亲的时候,

我就想起了他的牛的背影;

牛的背影让我把父亲记清。

父亲没让最便捷的机器驶入稻田,

他总说亲自动手能减少谷粒的遗失,

拒绝农药也是为了牛的粮秣甘甜,

儿女们吃的就是他的牛驼来的稻米;

再看看院子里吧,堆积如山的柴火,

人们都惊叹说可以炊饮好多年的生活。

可是啊,“时间飞逝,你能追回吗?

青春,我的青春,你去了哪里?”

容颜老去的母亲“呜呜”地吟唱着,

疲惫不堪的牛“哞哞”地吟唱着,

头痛失语的父亲“哦哦”地吟唱着。

母亲常说牛是她一生不得休憩的由头,

“不幸的是我!”“不幸的是我!”

我的可怜的母亲,她还能怎么说?

父亲的牛没有停过,他也就没有停过。

父亲在汗水浸透的盐碱地耕作,

催熟了稻穗,却枯了他的头发,

牛把犁铧刺进稻田里争取收获,

它的身上也深耕着岁月的犁铧;

父亲的脊背开始弯曲的时候,

他的牛的犄角同样开始转弯,

父亲不再像以前能干的时候

他的牛的脚步也艰难而缓慢,

父亲的手指变形,脚趾溃烂,

他的牛皮毛也远不如从前黄艳,

连同那再也拖不动一身枯骨的

随田里的野风飘散的同声气喘。

父亲似怕孤独,也牵上了他的牛,

牛也习惯被父亲牵引,紧跟他走。

于是,没人知道父亲和他的牛

究竟是谁先老去的,还能待多久。

现在,父亲常常独自坐在村口,

干枯的手指紧握他的牛的铜铃,

不言不语,盯着伸向田里的路,

而这个时候啊,即使路过的风

也不忍敲响灵敏的铜铃——

不忍惊醒他寂寞的哀愁;

而敲响了的,也心存愧疚,

疾驰而过,呜呜——咽咽。

或许只有风知道父亲和他的牛

是谁先老去的,究竟待了多久。

就像我经常遇到的那样——

看到父亲的时候,

我就想起了他的牛的背影;

牛的背影让我把父亲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