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花

欧阳杏蓬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5-11 12:36 责任编辑:晋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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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里起初是没有梧桐的,我的邻居不知道从哪弄回来两棵,种在村边的斜坡上,笔笔直直的,顶着伞样的树冠,高高的立在那里,伴着坡下的渠水。有人说这树生长很快,但木质疏松,成不了器。其实,在古书里,梧桐是高洁之树,可村人怎么知道“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孔雀东南飞》)于是谁也没在乎那两棵梧桐,如以往一样,日出劳作日落休息,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

那两棵梧桐树跟我家的果园相距不远,春天里我每天都要去一次果园。果园种的是柑桔,开的花如铃铛,星星点点,又密密麻麻,远远看上去,犹如在青枝绿叶上,覆盖了一层薄雪。桔花香气馥郁,随风而散,蜜蜂四处而来,与果园边的水田、远一点的小河,及附近的墨样的村庄,成为湘南春天山岭中一道明丽的景致。乡野在温柔的阳光和暖风中,犹如一朵桔花,朴素、安静、微小,又生机勃勃的孕育丰收,令人在寂寞的闲暇里,就来看看这园子,与花对视,寻找一种希望,来温暖心灵里的荒凉。

除了桔园,我们村里还有桃花,野山桃的花最艳,那种花辨只是在亲眼目睹了,才知道与他处桃花的分别。含苞欲放的桃花在青色山野的衬托下,像精灵的眼睛,而绽开的花朵,乍看姹紫嫣红,而花辨却如胭脂水粉,或是处子脸颊的霞红。而远看,却如一朵红霞,在明朗的光里,闪烁着光华,美不胜收。除了桃花,还有李花和梨花,特别招蜂的橙花,和嫩嫩的柳叶儿。李花是一树碎碎的白,而梨花却是天下白,白的犹如雪凝成脂,令人心清神静,忘天忘地,只想作一朵胜雪的梨花。

湘南的村子几乎都是这样,花树掩映,把泥墙黑瓦的乡村装饰得小家碧玉般地,掩盖了生活的辛苦劳累,将大地渲染成一块色彩斑斓的画布。其实,琐碎的事儿日复一日,希望是一代一代薪火相传,而苦难也是一代一代前赴后继。大地是宽容的,人类是苦难的。邻居因为和亲人的矛盾,搬离了村子。也曾有人因为兄弟不和而远走他乡,不再回来。年轻人四处而走,原因往往是因为贫穷。而我那时不知道贫穷是什么,大家过一样的日子,赶一样的集,种一样的地,还有欢乐,还有歌唱,每个月还可以在村里看一场电影,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祥和,有什么需要争吵的呢?可现实却是一个利益世界,并不因欲望的多少而停止运转。

当时的我没有那么多的思想,希望在果园里一茬一茬的生长,花开花落,与世无争,跟田园一起在四季轮回。当邻居的房子在斜坡上落成,当那两棵高高的梧桐盛开巨大的花冠,成为村里一道特殊的风景,三月末的空气里突然多了一种芬芳时,我们才发觉田园之外还有一个未知的遥远的世界。桐花的花朵很大,犹如婴儿手掌,却是洁白润滑,在半空中亮得耀眼。花瓣落地如雪,一大片的,厚厚积着,令人不敢践踏。当然,我还是喜欢他们凌空开放的姿态,花应是高高在上,让所有人仰望的。梧桐树不仅长得快,桐花也让人领略了桐树的观赏价值,次年,村里又有人在屋前屋后山岭里种了梧桐树,每到三月末四月初,湘南这一隅,桐花照亮了所有路人的眼睛。梧桐树栽好了,凤凰也就要来。

在梧桐花漫山遍野绽开的季节,枇杷刚黄,榴火正红,山青草绿,水田也插上了青秧,远处的村子,也被嫩嫩的柔绿掩映了,一瓦一檐,展现了自舜以后,湘南蕴涵的古典意味。泥路被太阳烘干了,风被太阳暖和了,所有的生命被太阳鼓舞了,在花朵的世界里,我们从桃花到李花,到梨花到桐花,光荣的分享大地的馈赠,而将忧伤藏到黑夜,将梦想藏到远方,在花的世界里,我们愿意这样沉沦,丝毫没有“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无助,只愿与那桐花的白交织,而忘记尘世。

正当我们这样想象着梅雨过了,梅子熟了的时候,邻居家的女子却与一个外省来的手艺人私奔了。那时桐花在谢,在雨里凋零得凄凉。美丽的姑娘从村里消失了,人们也知道了村外还有世界。几天里,人们几乎忘了桐花,梧桐树的枝头结出了青青的桐子,才感慨时节过得快,不知不觉桐花又开了一季。从那以后,虽然家长辈都在严教子女,但世界已经被一个不守家规的女子打开了一扇窗,谁也不能阻止年轻人对幸福的向往和期盼了。年轻人都在跃跃欲试,要去山外闯荡,看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精彩得让大家都骚动不安的。

然后出人意料的是,几天过后,我那原来的邻居挥斧砍掉了梧桐树。随着那一声倒地的轰响,伴随几声叹息,村里又恢复往日的宁静,世界仿佛回到原来的太平。而三年之后,村里四处的梧桐花开放的时候,已经十分的孤独。种梧桐的乡亲已离家千里,散落天涯。桃花开在旮旯里,梨树、橙树、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已经没了影子,成了回忆的一部分。瓦屋被拆了,农田荒芜了,高大的楼房面前,是空旷的田野,记忆如大片大片的桐花花瓣,落进了荒草里,成为一种心情的写照。而那远走高飞的姑娘,再也没有回来。更多的年轻人也离开了村子,去了更远的地方,成了广播里说的农民工,在湘南之外,寻找新的生活滋味。那些桐花,或者只进了梦里,到了时节,才从心思里蹦出来,作为家乡的一种信息,来温暖一程漂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