憩息于史
一部《史记》让司马迁名垂青史,其刚直不屈的性格亦令我们万古景仰,历史性与文学性相结合的好文章,推荐阅读。
历史是时间的流逝,是连绵不觉的亘古,现在与未来。历史的记载着是漫漫长河中的一块石子,它无法阻挡历史的流程和方向,却偶然能旋起一朵水花,司马迁的身影在日益浮躁和浑沌的今天悄然浮现。
司马迁字字长,生卒年至今仍然模糊不清。所幸的是,五千年的文明史中,他存在过,和他一起存在的还有那本厚厚的《史记》。
司马迁的先代世为周代史官,其父司马淡,时任太史令。良好的家学源远流长,司马迁十岁诵读古文,后随父亲至长安受学于儒家大师董仲舒,孔安国等。弱冠之年,他开始漫游全国。南浮江淮,北涉文泗,探访古迹采集传说。理想开始萌芽,为此可以跋涉千里,为此可以餐风宿雨。家是天上的那一轮明月,司马迁在遥远的地方沐浴着柔情,而匆匆的脚步却没有停息。他用年轻的身躯呵护着稚嫩的花蕾,在深浅不一的足迹里,除了汗水,还有不羁的才华在闪着光泽。
武帝元丰三年,司马迁继任太史令,开始阅读整理历史资料,经过四五年的准备后,他正式写作《史记》。这年司马迁四十二岁。
司马迁年过不惑,但历史却充满了困惑。假设一切风平浪静,我们不知道今天所能看到的《史记》又会是怎样的面目。个人命运的选择和把握,往往溢满了无奈和挣扎。天汗三年,李陵抗击匈奴,兵败被俘,举野震惊。司马迁当然清楚自己地位的卑下,言论的无用,当然明白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君主能听的见逆耳之词,只要象其他臣子一样,遇事先在自己的性命之外涂上厚厚的泥土,而不管是否侵染了良心,他就可以毫发无损。然而,他不能,在所有诚惶诚恐,众口一词中,他发出来另类的声音,这是真正的声音,是不容于世的声音。这声音,使他以肉体的残缺换回了人格的完整。
受了宫刑以后的岁月,对司马迁来说,无疑是痛苦和漫长的,“诟莫大于宫刑”,侮辱先人的负罪感,“闺阁之臣”的耻辱感,如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文弱之躯不堪重负,他徘徊于生死之间。乡党戮矣,亲友断交,拖着受尽屈辱的肉体,苟延残喘,又有何意义?死亡的阴影一次次的笼罩着他,可总有一缕阳光撕破重重黑暗把他从阴影里拉了出来。“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
记录史书的目的,是为了“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易、乐’之见”。从本质来说,是为了建立一个平稳合理的等级制度,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提供统治的手段和建议,让他在朝代兴亡的历史中吸取有利巩固其王位的经验教训。然而,在现实中,当忠贞已不容于世,当直谏必须拿自己的性命做抵押,当个人的喜恶可以决定是非时,史书的作用又怎么能符合司马迁的本意了?他踡缩于“蚕室”,满怀郁愤写作时,他有没有想到,血淋淋的现实,都不能使人清醒,久远的往事,又怎能打开人们早已窒息的心窗?
司马迁孤独而执着的写着《史记》,在他生命的尾声,写书是他活着的方式。生命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当它充分展示黑暗,龌龊,卑鄙虚伪的时候。这是怎样的孤独和幸福啊,这又是怎样的绝望和希望啊?把自己一生的价值付之于一本书,把几十年的挣扎,屈辱,奋斗,失望,哭泣,叫喊浓缩于一本书,司马迁以血肉在写,以毕生的信念在写,以无人知晓的寂寞在写,这本书又有着怎样沉沉的分量啊!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司马迁与他所仰慕的先哲们,在浩渺的宇宙下,遥遥相望,心意相通。翻阅《史记》,夜阑人静,你可以看见生命的静穆,也可以看得见生命的尊严和悲凉。
司马迁是不幸的,他残缺的身躯受尽了人家的风雨,在寂寞中活着,在郁闷中死去。司马迁是幸运的,他用《史记》让自己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为后代留下了无与伦比的精神财富和至高无上的境界标杆,让他深以为耻的身躯骄傲的挺立在历史的长河中!
实际上,历史无法记载,我们本身的存在便是历史的一部分。文字是一种浮于本质的表象,在流逝的岁月中,真实的是尊严,良知和爱。司马迁和《史记》在璀璨的星空下,以无比的怜悯与热爱眷顾着我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