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匿的情人
作者文笔娴熟,叙事自然流畅。
候机舱里温暖明亮。去往天南海北的人们坐在一排排天蓝色的椅子间,不时把目光投向登机口。一个年轻的男服务员提着只精巧的小茶壶,站在登机口旁边为乘客倒水并接受着他们的询问。
你真的在机场吗?他问,嗓音浑沉,有些许欢喜。她打开手机的扬声器。头顶上方飘来播音小姐温柔的声音,恰如空气中一阵美丽的涟漪。
听见了吗?她大声问。
听见了,他说,依然是那带点欢喜的浑厚低沉的嗓音。
她挂了电话。广播里几乎没有停顿地播报着一个接一个延误的航班。大致可以肯定,几乎每一架飞机都在推迟起飞。
没准自己的这个航班也会推迟吧。她正想着,转过头去,就看到台子上多了一个红笔书写的牌子“C城至U城的1224次航班推迟到9点45分起飞”。她看了一下,足足还有一个小时。
现在能干什么呢?四下里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在这个地方当然是不必担心有人会认出她来。人群中的确也有一两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但那只是一种理论上的熟悉而已,就像看电影的时候觉得某个演员跟日常生活中某个人有点相似一样。这个地方是不会有人认识她的。她倒了杯水,在几个男女中间坐下来。这些人轮廓粗糙,肤色深沉,一望便知是北方人。
你也是去U城吗?对面戴方形眼镜的青年男人问。
是的,她说。
不会是去会网友的吧?他突如其来地问,然后瞪着眼目不转睛地打量她,狡黠地笑。
为什么?她笑着反问,心里却暗地吃了一惊,同时感到一阵索然无趣,凭怎么,自己还是落入了俗套。
那人不怀好意地审视着她,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夸张地笑。
难道单身去U城会网友的人很多吗?她又问,疑惑地看着他,心里想,凭你怎么猜得准,我不说出来,你敢肯定吗。?她旁边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见她当了真,插嘴解释说,他看你是一个单身女人,所以联想到你是去会网友的,没别的意思,这种事现在多,他自己就去会过网友。她转过头对他笑笑,真感激他的好心。
她站起来,从两人之间走了出去。登机口对面靠墙的是一个柜台,摆满了各种书。居然还有易中天的一套“品读中国”。她随手翻开一本《读城记》: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个性……”
是的,一个城市就好比一个人,总是有着区别于其他人的地方。比如C城吧,是人们公认的休闲逸乐之都。茶馆多,女人也漂亮。走在大街上,你会发现,C城街上的美女密度明显大于别处,而且女人们都腰身细巧,衣着精致,消消停停地走在街上,个个都是一幅有品位重修饰的模样。据说,这个城市的男人是有福气的,因为有那么多的美女养眼;而女人也是有福气的,因为被男人们心甘情愿地宠着惯着。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时尚、休闲又温和的城里住着,有时候,压抑和郁闷还是远远地大过了轻松与舒适。下班的时候,她从椅子里站起来,看着窗户外低垂的天空下还是那一片没有边际的灰色高楼。经年累月的眺望,人的感觉已如那混凝土墙一样地硬化了。
白色墙壁上几道紧闭的门。他们都下班了,这么静。她站在狭窄的走廊里等电梯,突然有一种久坐牢狱的感觉。很奇怪,这楼并不高,要下去是费不了多少事的,也没人规定不可以随便下去,怎么除了上下班或是有事,就没有想到过要下去透透气呢?
“你没去过华山吧,”领导刚才对她说,“那这次开会咱们就一起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眼神和表情都有点不正常。她是没去过,也不是不想去,但似乎还是想说点什么,迟疑着终究是没有说出来。据说上面有规定,男领导是不准单独带年轻的女下属去出差的。
她突然一阵不安,抬头看一眼走廊一端的领导办公室。门竟然开了,走出来的却是一个年轻的同事。
“还以为你们都走了呢。”她有点吃惊地说。
“不会吧?”他夸张地瞪着他,“你都还没走,我敢走吗?我在上网。”
她笑了起来。他却径直走到她面前,直盯着她的脸,拍一下她的背。她疑惑地看着他,他盯着她,又拍了两下。她不明白一个年轻男人这样的表情和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恰好这时电梯来了,她就赶紧走进去。他跟着她进来,忽然又伸出手,抱一下她的肩膀,依然直盯着她的眼睛,一副令人费解的表情。
“你要把我的心脏病弄出来吗?”她冷漠地看着他说。他终于不再有任何表示。
她突然一阵气闷,想要逃匿的欲望又上来了,如此地强烈。走出这座城市并不是想象的那样难的,为什么以前不敢动这个念头?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甚至是如此简单。昨天夜里有一阵她甚至认为,就算是只在火车上坐上两天,也比这样地在城里闷两天舒服。
手机突然响了,是航空公司打来的,告诉她有人退票了。她马上激动起来,也顾不上发短信了,就直接拨了他的电话。他听了好几遍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因为他也正在航空公司的售票处询问有没有今天过来的机票。这个情况增强了她的信心,于是当即就把那张退票订了。
灯关了,飞机终于起飞了。在机身的倾斜中,那个熟悉的城市跟她的手机一起陷入了沉寂。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要去哪里,外面深浓的黑暗里,机翼上的灯异常地明亮,远远地照在穹隆边沿,像一轮孤单的月亮。她闭上眼睛,隐约看到在机舱遥远朦胧的尽头,他高大而温暖地站在那里。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开始清醒并兴奋起来。独自一人坐在无人相识的飞机上,到一个此生完全陌生的地方去,见一个生命里似曾熟悉而又异常陌生的男人。这个无比宏大的计划,竟然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实现了。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随着这个巨大的计划一起扩散了,意识也跟着变得空茫,不知道应该把自己放在哪一个点上。那个男人的身份似乎也变得很奇怪,像个哥哥,又像个模糊的自己。一霎时她脑子里开始描摹起他站在那儿等她的种种情景来,却总是觉得并不实在,于是探头去看地面。飞机依然是倾斜的,地面稀疏的灯光散落在浩瀚的黑夜里,仿佛墓地的荧火般诡谲冷清;渐渐地多起来,又越来越明晰璀璨,变成了一个个琳琅满目的珠宝铺子。到最后,想必是进入市区了吧,又越来越近,清楚地看得见一座座明亮的楼房聚集错落,从上面看下去,玲珑剔透如一个个新做的沙盘。
“快啊!”他用短信催着她。她好容易下了飞机。这是一个小小的机场,跟个火车站似的。刚才还挤着的那些人一忽儿就散了,剩下她一个小小的身体,忐忑不安地向出口走去。突然就看到他站在人群边上朝她示意,西装革履,洁净光亮,像个酒店的侍应生,但是体格庞大,又像个保镖。从来没看到他这样穿着,熟悉的身体裹在陌生的衣服里,多么像此时她那被偷移了时空的感情。她脚步错乱地向他走去,两个人都是新奇而不自然地看着对方笑。
“我们回吧。”他手握方向盘,眼睛看着车前方说。他坐在那里的身体是多么庞大。面包车右前方不远处站着的那个人此时在怎样地猜测这两个表情奇怪的人呢?没准他也跟候机室那个小伙子一样猜准了,今天晚上每一个人似乎都这么的神通,这简直大大地超出了她的意外。
他住在一条普通的小巷。停车的院子有一道上锁的大铁门,他把车开到门前,下去打开铁门,把车开进去停好,再走出来锁上铁门,最后才带上她走进他住的那个院子。这是一个冷落陈旧的楼院,楼角处堆着破铜烂铁,墙壁上贴着牛皮癣。防盗门是灰绿色的,很重。客厅就是一条过道,一侧的墙壁上装着巨大的镜子以给这个狭窄的空间造成宽大的假象。屋子不大,少量的简陋家具都被放在它们应有的位置,但是并不给人以明显的整洁感。带深色斜纹的白色地砖看上去相当冷清。他去给她倒水的时候,她把那间卧室打量了一遍,总的说来,这是一个少人居住的,没有女人气息的,被冷落的空间。床还宽大,但是那些卧具,既不洁净,也不温暖。
他表现得平和、踏实,跟他的嗓音一样。他像是那种从小家境不好而早熟的孩子,谨慎沉着,通情达理而有节制,内心的兴奋狂热极少通过身体表现出来。他那如磐石一样稳重的巨大身体就是一副镇静剂,使面对着他的人也跟着冷静理智起来。
而这个夜晚也就正如他表现的那样,在并无先前所期待的激情和浪漫中度过了,但是他的身体还是带给她熟悉的亲近、自由和安全。当他睡在她上面的时候,有一阵她甚至想,要是每当疲惫郁闷的时候都能这样跟他在一起好好地睡一觉该多好。但是,直到他睡着了的时候,她还依然大睁着眼趟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那个干燥、明亮的早晨一点一点地来临。
天气干燥而炎热。上午他们在滨河公园散步。这是一个很大的公园,方圆十里,长满了矮松,几乎就是一片森林。河是那种北方的河,河面开阔、气势雄浑。有着铁索和铁栏的河岸很高,遮住了沿岸的部分河面,肥大的河鱼就沿着那道阴影一路追逐着游客的影子。
午饭和晚饭所吃的都是这个城市独有的。麦面、荞面和小米做成的那些饮食,味道和名字一样陌生。只是有一道菜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种用梨、苹果、荔枝和沙棘做成的汤,色味俱佳,酸甜可口,她喝了不少。晚饭的时候添了一个男人,是他的儿时伙伴,一个过早秃顶的中年人。面色萎黄、嗓子尖细,上身的体恤十分鲜艳。这个将农民的伧俗、生意人的油滑和好色之徒的厚脸皮兼于一身的家伙,看她的时候眼睛斜得相当的厉害,脸上的表情跟他的问题一样敏感而令人窘迫,还不时发出不怀好意的笑。第二天他们去城边一座祠庙玩的时候,又见到了那个家伙,还带了个男人,两个人言语拘谨,举止反常,似乎是来满足窥视欲的,却又没有足够的机智和胆量。磨蹭半天,终于又莫名其妙地走掉。于是两人轻松下来,随心所欲地玩了去。
两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始终是那样温和平淡,波澜不惊。临走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忽然问,要是我离了,你会跟我结婚吗?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很认真地对她说。她一下子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不想,是从来没有想过。他又说。
她想了一下,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去机场的路上,她对他说,我刚才那样问你,并不是就想让你跟我去,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啊,他语气平淡地说,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是找机会多见见面了。
进去之前,他们在检票处站了一会儿。他立在她对面,被大厅里明亮的灯光给照着。还是接她时穿的黑色西服和白色衬衣,还是那么高大、结实、干净和平静。但是,预想的惜别之情仿佛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有点茫然地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跟他说话,觉得他简直像个陌生人。也许对他的依恋原本大部分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她在心里这样想。
飞机在轰隆隆的巨大声响中震颤,一瞬间脱离了坚硬的地面,悬空起来,又飞速地向上飞去,似乎要穿进黑暗的巨大心脏。一阵眩晕把机舱内变得又闷又暗。她闭上眼。他临走前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真正喜欢过她。这个念头使她一阵难过,便马上将其排遣开去。
难道我很想跟他去吗?她又问自己。很快发现自己设想出来的他们的婚后生活似乎也并不令她憧憬。于是他临走时高大、健壮、端正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眼前,这个形象和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猛然间形成了一种伤感的对比。
飞机已经飞上了云层,在高空中平稳地前行。
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她想,如果是在白天,一定可以看得见那些美丽的云彩。其实那些云彩此时仍然是在她的脚下,只是黑夜将它们掩盖了而已。她仿佛看见,飞机正从那些云上飞过。洁白的云朵在下面一望无际地铺展,时而如滔天白浪,时而如海上冰川。有些地方露出了如湖水一样澄碧的蓝天,云朵从湖上升起来,犹如美丽的莲花;又轻巧地卷起,酷似神话中的祥云。阳光给它们镀上了金边,多么安谧、闲适、智慧与神圣,如上帝沉思时的微笑。
从这样的高度来看这个世界,真是一件无比奇妙的事情。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如果自己从那云间的澄蓝中掉下去,落到地面时,不知是否会化作一片无声的落叶。忽而又看到他临别时的影子,还有第一次见她时那可笑的窘迫。他在吗?还是他只是她在那个遥远的地球上看到的一个飘忽的影子。一霎时,她超脱起来,想起了《庄子至乐篇》中“鼓盆而歌”的故事。
庄子妻死,不悲伤哭嚎,却方箕踞鼓盆而歌。曰:“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