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会发酵

出宁都县城，往北驱车30公里便到了东山坝镇。在镇政府办公室秘书的陪同下，我们来到了小源村。

天有些阴郁，云层很低，仿佛有种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周围的山色灰灰蒙蒙，视野却是很宽广。这里是典型的丘陵地貌，远山近丘，地势就显得平整宽阔，一条小河缓缓流过，两岸便有许多大小不等的村庄。正是初夏时节，各种植物茁壮成长，田野一片绿茵茵的，泥土气弥漫在空气里，湿漉漉地有些香味，沁人心肺。这一带很富庶，是著名的商品粮生产基地，粮食和各种土特产品都很丰富，历史上就有“鱼米之乡”的称誉。遥想当年，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红军从井冈山上下来，突破重重封锁线，就选择在这里驻扎下来。因为在这里，粮食供应自然是不成问题的，也许当年毛泽东、朱德看中的就是这一点。所以后来，这里也就成为一、二、三次反“围剿”主战场的大后方和决策地了，许多伟人和名人都曾在这里居住过，因而挂有“毛泽东同志故居”、“红军总部旧址”牌匾的祠堂也就不少。

此刻，我就站在挂有这样牌匾的榜山古祠前。我是专程来看望这座古祠堂的。其实，像这样的古祠堂这里很多，榜山古祠也没有什么另外之处，也是明清时期的建筑物，都有二三百年的历史了。这些古祠堂，一座座都是青砖砌墙，麻石垒建，樟木圆柱，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显得方正端庄，威武雄壮，很有威势。由于年代久远，又屡遭岁月风雨的侵蚀，不少老旧的古祠堂已经很破败了，断墙残瓦，杂草丛生，但仍然顽强地透出一种神圣的威严。这座榜山古祠也一样，整个看上去摇摇欲摧，残墙斑驳，立柱腐朽，有些骇人。一推开那两扇油漆剥落破旧不堪的大门，就仿佛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萧杀之气迎面扑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据说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一代伟人都曾在此住过。但榜山古祠的出名决不是因为他们住过的原因，伟人住过的地方多矣，而榜山古祠却不同，它是因为一次会议，一次让毛泽东霉时倒运的会议而出名的。这次会议史称“宁都会议”，用当地老表的话说，毛泽东就是在这座榜山古祠里开始“落难”的。那是1932年10月初，第四次反“围剿”前夕，苏区中央局在这里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毛泽东在会上受到错误批判，被解除了红军指挥权，从此大权旁落，只挂了一顶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主席的空帽子，从第四次反“围剿”到长征，一直到“遵义会议”，毛泽东都受到排挤。而就是这么重要的一次会议，历史上却一直讳莫如深，史学家们也把它视为“黑洞”，不敢过去碰触。直到10多年前，一群党史研究家，几经挫折，几番努力，终于拨开历史隧道里的重重迷雾，让真相重现于历史的天空。

伟人的一生当然是光辉的一生，但光辉的一生中也必然有挫折的时候。人生之路不可能处处都是平坦大道，有挫折有磨难，迎难而上方显英雄本色。问题是一代伟人，党的创建者，国人的领袖，如何真实反映却有着重重阻力。有史学家说，没有错误的“宁都会议”就没有正确的“遵义会议”。我以为应该也是这样的，如果毛泽东不是在这里“下台”，那他就不可能在“遵义会议”重新确立指挥权。但眼前的景象却又使我产生另一种想法，看人家那边的“遵义会议”旧址修饰一新，参观的人群络绎不绝，而眼前的榜山古祠——著名的“宁都会议”旧址，却墙歪瓦丢，破旧残败，杂草丛生，冷冷清清，心里便有一种凄凉的感觉。作为党的历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中国革命斗争的一段历史，“宁都会议”也许是不光彩的，但不光彩的历史事件远远不止这么一次“宁都会议”，为什么不敢把真相告诉世人呢？历史的天空真的那么窄小么？而且，一说到“宁都会议”，仿佛这座小小的榜山古祠和小源这个小山村也被沾上了晦气似的，理都没人敢理，提就更没人敢提了。其实，大可不必这样，还是应该把这段不光彩的历史如实告诉后人的，让后来的人们能从中得到一些警示与启迪，也许会更有其更积极的意义。因为，榜山古祠是无辜的，小源村是无辜的，宁都县也是无辜的，有什么理由要让一个开会的地方背上如此沉重的历史包袱呢？难怪宁都人自嘲地说，毛泽东在这里落过难，现在连那些大首长们也不敢来光顾了，到了兴国瑞金也不来宁都，就是因为这地方有邪气呢！你说可笑不可笑？说来，小源村群众，宁都县人民，他们和全国所有的老区人一样，为了党的事业，为了共和国的成立，同样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不要说几十年艰苦卓绝的斗争，就是在当年那反“围剿”的战争中，这里的人民汗洒尘埃，血染战旗，骨埋青山！在这里，每一寸泥土都浸透着红军烈士和他们亲人的鲜血，每一块石头都能演绎出一段悲壮残烈的历史传奇。

站在榜山古祠前，确实令人思绪万千。我久久地徘徊着，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思绪便随着风儿飞扬。在这里，已找不见任何当年开会的踪迹了，如果不是有人介绍，谁也不敢相信这么一个地方开过如此重要的一次会议。其实，历史就是历史，历史也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发酵变质。看着想着，我不由得抬头望天，这会儿，天空的云团已逐渐散去，突然间一缕阳光从云层中挣扎出来，照得榜山古祠一片亮堂，高高翘起的屋顶檐角，尤如几只飞鹰，仿佛展翅欲飞，好象要向天空诉说、呐喊。看着看着，我突发奇想，如果专门做一则广告，告诉人们这里曾是一代伟人毛泽东的“落难”之处，兴许小源这个小村庄也会成为一处旅游胜地呢。

这里确实很美。山青水秀，土地肥沃，空气清新，而且这里村风淳朴，百姓善良，只要去听听他们讲那过去的故事，你一定会产生许多联想。回归的路上，沿着河边的田埂路静静走着，我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这时，阴云散尽，阳光灿烂，天空一派湛蓝，宽阔无垠，有风儿在吹，有鸟儿在叫，充满了诗情画意。历史的天空呢，也有这般宽阔么？也能这般有情调么？我走着想着，心又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