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桃花雨

永远忘不了那个日子，忘不了那个永恒的舜间，那是我心底永远的痛。那朵盛开在夏日灿烂的朝霞中的静美的桃花，却又在血色残阳里坠落，那耀眼的粉红色垄罩着我，叫我无处逃避，不能喘息。那朵火红的桃花永远飘落在眼前，飘落在无止境的梦里，如血色桃花雨。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零五天，不，确切说是三十一天加五天，是36天×24小时×60分钟×60秒。中国人在经历一项大的带有政治色彩的活动前，总要倒计时的，而且计时牌子要精确到秒。高考是关系到百姓民生关系到许许多多学子前途命运的大事，所以不仅是各班有倒计时牌，连中央新闻都要时不时提一下的。我是高三理科生，三年的高中生活，计算已是我的必修课，思维定势已使我大脑迅速换算，下意识得出了3110400秒的答案。但这种计算对你，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在强手如林的县重点高中。实话说我们的日子在春节后就按秒在计算。这是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煎熬。每日面对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十四节课的重复性学习，语、数、外、理、化、生六位教师为了不菲奖金额，操动如簧之舌、谆谆督促、轮翻轰炸；还要严格遵守年轻有为的新任教育局长为争全省第一实行的“无缝隙”管理制度。是大战将至的郁闷，真想把这段时间抽成真空，渴望在真空中冬眠。那段日子象把人架在了炭火上：家长、教师、校领导、局领导为各自的目的，在我们身上涂上油脂，上好色素，放上盐和味精，再加上自然粉和胡椒面等等一切应备的调料，烤得我们窒息了。

你或许就是在那时被烤断了人生念想。

你渴望自由的心追随着风如春花秋叶一样静美地从五楼飘落，坠下去、坠下去。青春的热血为如画的人生在教学楼前空地上划了一个桃花一样的句点。那朵盛开的血之花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也残酷了许多人的心灵。而第二天清旱，你同桌在宿舍被发现死于心脏病，更加剧了这件事情的神秘性和恐怖感。。

事发时是下午最后一节课课间，我们都在阳台上休息。你之前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征兆，同学们象往常一样拥挤在教室前面的走廊上放松、玩笑。突然大家看到一个燕子一样轻盈的身影在拥挤的人群中一跃而起，敏捷地翻过一米来高的阳台铁护栏，跳了下去。那一刹那，许多人竟以为是哪个爱恶做剧的男生在开玩笑、恶搞。我似乎还听到有人说了句“看！那小子不要命了，玩这样的把戏！”话音未落便是一声肉体撞击重物的钝响，接着是一片惊恐地尖叫声和一阵海浪般涌来的骚乱。此时，粉红色的晚霞在天际燃烧，是你的血溅红了夕阳吗？还是你穿了用鲜血染红了的衣衫飞到天边融入了宇宙？

校领导和教师们迅速集合学生进了教室。可我们整个班，班主任和我们一百零五个同学在等，不对！应是一百零四个同学在等，等你，等那个长着一双会笑的大眼睛文静美丽的女孩轻盈飘逸走进来。面对如此多的眼睛，我能想象出你的神情。你一定会满脸羞怯，低垂着眉眼，齐耳短发半遮住你微红的面颊，苗条的身材玉树临风般的摇摆而来。而你却迟迟没有回来。怎么啦？病了吗？去厕所没来得及回来吗？按校规，迟到一分钟可是要罚站一节课的；迟到五分钟要罚站半天，而且要站在楼道走廊上教室门口能听到老师讲课地方；五分钟以上要停课回家反省。阿美你不是很要面子吗？不愿有这样的惩罚吗？而且将近三年内，你一直坚持的非常好的，不像我已罚站好几次了。为什么只差这三十几天你就不能坚持了呢？阿美我们都在期盼着你！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焦灼已烧痛了我们的眼睛，即使让回家反省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只要你能在门口出现，相信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愿意替你接受惩罚，尤其是我。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此刻有多疼吗？沉寂，死一般的寂静，一百零四人，不！是一百零五人，我相信若人果真有灵魂，你一定早已坐在了我前面你的位子上，象往常一样静候老师开讲呢！

一百多双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点。可我们盼呀、盼呀、盼呀！盯着门口的眼睛酸啦、痛啦，可始终见不到你熟悉的身影。泪水早已如瀑布倾泻而下，抽噎声在班主任的眼眶再也不能隐瞒真相的一刹那响成一片。

阿美你不觉得你这次的玩笑开得太大了吗？你惯有的幽默不应是在此时表现呀！同学们都卯足了劲在最后这三十几天冲刺啊！而你却用生命的代价玩儿起了黑色幽默。

我和两天内相继出事两位女生是同班同学且前后桌。在应容纳六十人的教室，我们却塞挤了一百零五人。班里除了半米宽的教师讲台是最宽余的空间外，几无立足之地。同学进出教室窄窄的两个小过道，只能侧身而行，若是稍胖一点，来去就会很不方便。可想而知这样令人眼晕的班容量，桌与桌之间的距离是被压缩了又压缩的。我和这两位女生除了一张桌子几乎是零距离接触了。但就是在这样面对面的密度中，虽然同学三年，我们之间所说的课外话也了了无几。大多时候只在有问题时，她们才会转过头来问我和同桌一下。那表情也是极不自然、尴尴尬尬的。这样紧张的学习环境中，在老师一再严厉的旱恋要开除的警告声中，我分外的珍惜来之不易的重点高中的生活。我知道我肩上的重任。六千元的借读费对靠土里刨食供养着三个子女上学的父母是多么的不易。除了一头扎进书堆题海中学习，我能有什么选择？我极少与女生们闲聊，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想聊，并不代表我年青的心不渴望交流、沟通，不渴望友谊、爱情。树若到了开花的季节，有什么能阻挡得了呢？

很久以来我已习惯了在课间听你们两个女孩子谈心，你们的喜怒哀乐与我惜惜相通。你们的欢乐常常是我的欢乐，你们的忧愁常常是我的忧愁。虽没有过多言语来往，但我们之间的默契像空气一样无声的地你我间流淌。常常会在老师讲到某道我们共同探讨过题的时，你稍稍偏一下头，给我一个会心的微笑。。你的笑是那样美，美得让人陶醉，让人心动。给我温暖，给我力量，让我无限回味。。

你常对同桌的女孩说，本以为这一生会很顺利：重点小学，重点初中，重点高中你一路顺风轻松走了过来。你是靠了聪明、学习好才赢得了自己应有的地位－——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你有位比你还美丽的姐姐，天生丽质加上温柔甜美的嘴让父母刮目相看。虽然你也很美，但性格倔强，很要强，常和父母有代沟性质争吵，如若不是学习优秀，父母也许根本不会喜欢你。但是你没有料到一帆风顺攀爬过童年、少年的小山的你，在考大学这座高峰上会有这么大的困难。马上要高考了，你虽然也日夜不停地在努力，但怎么也达不到你理想的状态，甚至于考一个专科你也觉得有困难。高三的学习高手实在太多了，加上每年参考的往届复习生并不比应届生少，你终于懂得什么叫力不从心。

高考失落的噩梦已纠缠了你很久。考不上大学就意味一生做农民，意味着没有机会登上能尽览天下美景的绝顶，去实现自己骄傲的梦想。你不甘平庸，不如人的生活，还不如不活。做农村那些可怜的女人吗？被婆婆教唆的丈夫殴打；整天围着灶台或麻将桌；为了生个儿子比“超生游击队”还要悲惨；要么自己做手工被人剥削，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小钱；或做小买卖风里来雨里去，很快便憔悴了、老了。“不！我必须考学！”我似乎听你对你同桌有过这样的表白。但为什么在关键时刻，你放弃了呢？你知道吗？你的父母，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听到你出事的噩耗，他们的心会被撕碎的呀！

我们知道，自年假后返校，各班都有程度不同的学生流失现象。但我们不是都早已习惯了吗？自高一入校，已有多少我们的同学因为受不了紧张的生活，繁重的学习任务和巨大的高考压力，自动退学。有的是因为得了神经衰弱，睡不了觉，头不停地痛才忍痛回家的；有的是抵抗力减弱，一直感冒发烧，或鼻窦炎扁桃体炎困扰着年轻的本该活力四射的身心；还有的突然查出有心脏病，过度劳累加剧了身体的崩溃。他们有的休学一年，有的休息一两个月又回到我们群体。但一两月中落下的功课再也不能赶上来了。高中的时间表是以分和秒计算的。讲课流程像滚滚长江水一去不回。

我们印象中都还记得，有一个特别内向的男同学马通吗？他多么踏实刻苦，可入学不到半年基本算是疯了。每天连教室都不敢进，总认为有人要害他，走在大街上觉得人人都想打他，看到身后来了出租车就以为有人打车追了他来，便急速地跑。他在精神病医院住了两个月，花掉他的单身母亲三年的积蓄，出院后不到半年又犯了病，这次他没进精神病医院而是进了骨科医院。原来他放学坐车回家，一下车就觉得身后的出租车是追他的，赶紧跑，一个趔趄摔倒在平坦的公路上，大腿骨立即折了。据说他曾在校门口见证了我们同级校友被校外小流氓用刀捅死的那次事件，受了惊吓。曾看到我班同学被外班同学群殴打断鼻骨事件。还曾在一次本班和别的班级的宿舍大战中，被牵连，被褥被几个不学无数的学生误扔到厕所马桶中，无法睡觉。而学校又没及时处理，既没追查出破坏者，也没给这位同学一个交代。他没有了任何安全感，自此他一下子失去了以往的平衡，再也不敢一人独处，再也没敢进过他的宿舍。后来就天天找班主任，对班主任说班里总有人想打他。

你的不幸和压力难道比他们还要大吗？可你毕竟身体健康充满青春活力呀！从这一点来说，你是幸运的，成绩不好我们还有复读的机会嘛！我们这样的学校即使每年能填鸭“压”出一两个“清华”、“北大”，但考不上的还是占绝大多数的，尤其是应届生，有几个能考上“本一”呢？你说社会不公平，为什么要复读生？为什么北京、上海人就尊贵，考大学分数比我们低那么多？你的同桌无言，我与我的同桌也无言。我能说什么呢？这个社会不公平的事多了，很多很有钱的人为了孩子能上好大学，千方百计、不计代价的花数百万为孩子买了北京市户口。钱少的但身居要职，也想方设法为孩子买了西部贫困省市的户口，西部学生进好大学，有照顾，分数也比我们低很多。这是你不知道的，没敢告诉你。为什么非要在意这些呢？有钱的生活离我们太遥远，远到虚无缥缈，对这种不公平，我们完全可以忽略不记的。今后的人生也许还会有很多不幸磨难，何必要给自己加上这样的枷锁，把别人的快乐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呢？

自经历了你的惨烈，我的人生被彻底改变。我再也没能走出那片静美的桃花，再也无法入睡：睁眼是桃花，闭眼是桃花。那粉红色的漫天飞舞的花瓣，常常就变成了你的脸：你的粉面含春的笑脸；被男生们无意的玩笑惹得嗔怒的脸；谈起理想时黯淡凄苦的脸。自那日起，无论何时何地，眼前总是有一片火红的彩霞在燃烧，你如桃花一样飘在火中微笑，凄美的脸上点点滴滴是血红的泪。

经历了十几天的彻夜无眠，我只好打道回府，回到四十年前我奶奶爷爷为我们留下的低矮破败的青砖老屋里调养。看着刚四十几岁就花白了头发牛马般劳累的父母，想想上有刚念大二的姐姐、下有才入高一的弟弟。我没有选择，十几年的寒窗生涯不能中途断送，我是男人，我要坚强！为了亲人，为了梦想，我精神恍惚地进了高考考场。

成绩比预料的要好，我考上了一个专科学校，但这种毕了业就面临失业的学校，对我们这个讲求文凭的现实社会，对我们这样无时不渴望“跳农门”的农家子弟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还记得吗？你我交流过这样的想法：一定要给自己一个复习的机会，假如第二年再不能考入理想的大学，我们就去打工，努力挣钱。算一算我们复习完就已二十一岁了，若上专科学校，三年的文凭没有用处，必须专接本，那就是五年。毕业已二十六岁。如若工作不好找，必须回农村住。二十六岁在农村，已超过盖房娶妻生子的年龄。爹妈供养三个大学生怎么可能还有钱盖房呢？我没有去读专科学校，因为我还有一个心愿：要么带着日夜陪伴我的桃花雨去体验真正大学的生活；要么带上你艳若桃花的梦想去远方打工，挣钱，过好日子！

第二年，我又参加了高考。给你的第一个愿望，桃花雨，我们是无法实现了，因为我又是被一师专录取。这次我再也没有犹豫，毅然扎进了民工潮。

现在我是在工地上写这些文字的，今天“五一”节，工头放假一天。我坐在水泥袋子上对火红的晚霞，想你。桃花雨仍然在我的生命中飘落。那鲜红的花瓣常常就飘满我的梦，像雨一样打湿我的眼、我的枕头。上班时体验着工地上机器轰鸣人喊车叫的忙碌和繁重的体力劳动中的充实，下班后领会了都市繁华中的喧嚣。我们毕竟来到了我们渴望的地方，虽然不是以你想象中的地位、身份。但你知道吗？自你离去，我对生活又有了更多的理解：人生世，除了考大学还有许别样人生。现实的社会，钱比文凭更实用。那些整天对我们灌输考学是唯一的途径的老师们，不也都是为了奖金在做传销者们做的工作吗？他们不放过任何机会为我们洗脑，然我们制动一个道理：上学就有出路；不好好念书对农村的孩子来说是死路一条！

你是他们最忠实的信徒，甘愿为信仰奉献自己如花的生命。你知道吗？我们曾经是多么的愚昧、无知啊！一旦我们走出来，见识了生活更为本质的一面，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机遇与挑战是并存的！

想到这些，心底的痛就一丝丝被揪扯。默视血色夕阳散射的粉红色晚霞，仿佛无数桃花瓣在天际云集、飘落。我想，那是我的你——七月桃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