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忆，对不起

（一）

雨停了。

月亮从乌云里猫出半个脑袋，它滑溜溜的淡黄色脸蛋，可爱得像一块美味的蛋奶布丁。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急，去得也急。

憬忆在瞎了灯泡的路灯下，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

最后一支，它狠狠地吸了一口便扔了。因为要等的人来了。

“小忆，是你吗？”一个微带怯懦的声音柔柔地在耳畔响起。由于月光太过惨淡，悦惜不敢确定的探问着。

“是我，我要的东西呢？”憬忆冷淡的说。

“对不起，我......”悦惜紧捏着衣角，声音小得如同上课讲小话。

憬忆极不耐烦的打断她：“算了，我自己想办法。”说完便急急地从悦惜身边擦过。留下幽微的混合着薄荷香的烟草味，淡淡的萦绕在四周。

“小忆！别走，你听我说！小忆。”悦惜边喊边追了过去。

憬忆没有理她，兀自的快步往前走着了。

（二）

月光仿佛越来越淡了，月光早已变得苍白。却依然给人一种滑腻的感觉，好似一块纯奶布丁。

憬忆在岔路口停住了脚，因为她突然喘不上气来。她伸手扶着灯柱，明亮的路灯温柔的把光芒撒了一地。憬忆大口大口的吮吸着弥漫夜来香香味的湿漉漉的空气。

“哒哒哒......”身后传来悦惜细碎的脚步声。电压猛闪了一下，路灯变得有些刺眼。弄得憬忆一下子眯起了眼，她忿忿的扭过头，正好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的双胞胎姐姐悦惜的，白里透红圆润美好的脸。

憬忆不明白，明明是一样的长相，为什么自己就是没有姐姐好看？她怔怔的想着，低下头便看到月脚上的小皮鞋。应该是今年的新款，从做工到材料，都能断定价格不菲。

再看自己，永远是廉价的会磨脚后跟的帆布鞋。每次总要磨得血肉模糊脚才能适应鞋。

悦惜宛如高贵的公主，自己却粗鄙得像个乞丐。所有的过往瞬时统统涌上心头，憬忆咬紧了牙，可眼泪还是不听话的流了出来。她扭过头去背对着悦惜，拉长袖子使劲地擦眼睛，却发现袖子比眼眶还要湿。

“小忆，对不起，你要的东西我没有找到。”悦惜把头压得低低的，很难过的说。

憬忆没有理她，甩开手走了。可刚迈了两步，脚后跟处就又痒又疼的难以忍受。脱掉鞋一看，原来是磨起的水泡被水浸过后溃破了。伤口已经发炎脓肿。憬忆只用手轻触了一下，便疼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月看着憬忆又脏又破的鞋和血糊糊的脚后跟，心仿佛被人揪了一下的疼。随后眼泪便和天上的雨一起倾泻而出。

（三）

刷刷沙沙的又下起了雨。

那块布丁不知被谁给吃掉了，空荡荡的天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

悦惜抽泣着掏出手绢递给憬忆，憬忆没有伸手去接，她把脚重新放进又湿又冷的鞋子里，转身跑了。

可刚跑出一小截，便头晕目眩摔倒在地。

悦惜连忙跑过去扶起她一同到拐角处的屋檐下避雨。悦惜把鞋子换给了憬忆。她用手帕轻擦着憬忆脸上的水，又用手背揩着脸上的眼泪，却越揩越多，它们像顽皮的孩子争抢着滑滑梯似的一个接一个快速的下滑着。

（四）

“林憬忆？哈！老子终于找到你了！”一个怪里怪气的男声忽然从背后响起。

悦惜转头一看，是个长相很龌龊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一身西装加旅游鞋，脏兮兮的头发一撮一撮的粘在一起。悦惜觉得自己再看下去都要吐了，于是她翻了翻白眼，冷冷的问：“你是谁？”

“老子是谁你不记得了么？哼！又想耍花招？老子告诉你！今儿不还钱你就甭想走！”那男的指着悦惜的鼻子恶狠狠的说。

悦惜迅速的站了起来，用身子挡住靠墙坐着的憬忆。

“呸！你最好快滚！不然。。。”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个男的猛的掐住了脖子，又长又脏的指甲深嵌入悦惜的皮肉，悦惜微皱起了眉。

“你给老子听着！不还钱老子就把你买到山上去，让你一辈子活受罪！老子。”只见那男的话音未落，人便飞了出去。

（五）

月摸了摸血迹斑斑的脖颈，嫌恶的说：“我还会很多种摔法，你要不要都试试？”

那人很不服气的骂着脏话爬起身来冲她挥拳，结果又被她摔倒在地。

这次摔得不轻，疼得他吱哇乱叫，抱头鼠窜，刹时消失在黑夜之中。月微微的摇了摇头，有点骄傲的笑了。

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憬忆觉得一切都变得茫昧不清，脑袋重得仿佛灌了铅。恍惚间她竟从眼缝里看到追债的人被温婉娇柔的姐姐打跑了！但她确信这一定是个怪梦。憬忆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力不从心，话没说出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满嘴都是腥甜的味道。

见她咳出了血，悦惜惊慌失措起来。

“小忆！你怎么了？小忆！”不论她怎么喊，憬忆都没有反应。

悦惜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她削尖了嗓子大叫：“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远处的人家闻声全都熄了灯，有几户还夸张的把窗户也禁闭起来，生怕被牵连。

悦惜几近疯狂的哭着喊着，一直到嗓子沙哑。

（六）

雨声渐渐变小，雨快停了。

“你怎么在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悦惜激动的扭转头，只见林撑着一把深色的伞和小黑一起伫立在眼前。林穿着重点高中的校服，一脸的冷峻。

“林，小黑，小忆病得厉害，我叫不醒她，也背不动她，喊了半天救命也没人理我！”悦惜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黑“啪！”的拍了一下手，然后对悦惜调笑着说：“哎呀！你还真傻耶！这年头谁还喊救命啊？瞧好了，要像我这样！”说罢便清了清嗓子，大声吼着：“救火啊！失火啦！快来救火啊！下面失火啦！”

顿时人声嘈杂，附近的窗户几乎都亮起灯来，不时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悦惜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人们只救火不救人？

过了一阵子，人们终于发觉是恶作剧，都骂骂咧咧的“砰砰砰”几声关紧了窗户。

看着被耍得团团转的人们，小黑捂着嘴笑得跟抽筋儿似的。林也忍不住的弯起眼想笑，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之后便把伞扔给愣在那里的悦惜，背起憬忆直奔医院。

“呼！”小黑爽爽的舒了口气，终于笑完了，他捏了捏酸疼的嘴角，似乎还意犹未尽，他摆了摆头，环视四周，惊呼道：“耶？人都上哪儿去了？”

（七）

雪白的病床上，憬忆烧得满脸绯红。悦惜一直静静地守在她的床边。轻闭双眼，往事恍然浮现。

如果当年送走的是自己该多好！

那个妩媚妖娆的新妈妈只允许爸爸带走一个孩子，不然便不结婚。于是爸爸把憬忆扔给年迈的姑奶，忙不迭的就同那个女的结了婚。

那天憬忆没有哭，也没有抓住她耍赖，只是倔强的站着，紧咬着嘴唇看着他们。月永远也不会忘记，憬忆冷冷的眼神，像是数九寒天的冰雪，冻得人全身发僵。

5岁的悦惜，看看面无表情的爸爸，又看看满目冰霜的妹妹，心里想念着死去的妈妈，泪珠子大颗大颗的落下。她把手放进嘴里咬，一次又一次，狠狠的咬。

（八）

“水......咳咳咳咳.......水......”憬忆艰难的睁着眼，边咳边挣扎着想起来，悦惜连忙扶起她喝水。

“小忆，有没有好受点了？依然喘不上气么？”悦惜关切的问着。憬忆刚要说话却被剧烈的咳嗽代替。见状，悦惜忙跑出病房去喊医生。

这时憬忆看到，悦惜脚上穿的是自己的破烂帆布鞋！再一低头，床边整齐的放着悦惜的小皮鞋。憬忆心里一热，禁不住泪流满面。模糊的眼前，却有着清晰的回忆。

如果能和姐姐在一起该多好！

“为什么爸爸偏要把我送走？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被送走！都怪你！都是你！你给我滚！滚！”稚嫩的声音犹然在耳。那是十四岁那年再次见面时她对姐姐说的话。

那年抚养她的姑奶刚过世不久，日子难乎为继。为生存她不得不辍学到一家餐馆打工。

悦惜找到她时她正在收拾一条大鱼。腥臭的鱼鳞粘在她的手臂上，脸颊上。悦惜一见到她就哭了，然后边擦眼泪边说：“小忆，爸爸和她离婚了，爸爸很内疚，他希望你回家去。小忆，你回来好不好？小忆，对不起。”

（九）

门突然被推开了，月急匆匆的冲了进来，尾随而至的却不是医生。只见一个胖护士提着输液瓶走了进来，熟练地把快输完的瓶子换好后便离开了。

悦惜有些勉强的对着憬忆笑了笑，说：“医生说你的病得养一阵子才会好。只要按时打针吃药，很快就不咳了。”

憬忆看着悦惜憔悴的样子，很想对她说声谢谢，可怎么也开不了口。垂下眼，突然看见悦惜脖颈上的伤口和被掐过的淤紫。她猛然明白先前看到的不是幻觉！是姐姐奋不顾身的保护了她！憬忆张了张口说：“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知是她声音太小，还是悦惜假装听不见，悦惜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个小瓶子高兴的说：“小忆你看！我去护士那儿要的紫药水，对伤口很有效喔！来，我帮你擦！”说完便把被子掀开一个角，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擦着憬忆脚后跟上的伤。

憬忆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见她眼泪直掉，悦惜慌了，连忙说：“很疼，是不是？对不起噢！我再轻点好了，你先忍一忍，很快的。”听完她的话，憬忆便哭得更凶了。她扑到悦惜怀里哭得淅沥哗啦，泪水马上打湿了悦惜的衣服。

其实憬忆早就不恨姐姐了，其实憬忆早就原谅爸爸了，其实憬忆早就想回家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总是表现得很冷漠。

悦惜哭着说：“小忆！姐没照顾好你！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憬忆打断她说：“不！不是姐的错！是我，是我错怪了姐！姐，对不起！咳咳。”没说完便又咳了起来。“小忆！”悦惜连忙防下药瓶轻拍她的后背。憬忆咳得满脸通红，她噙着泪叫了声：“姐姐！”然后咧开嘴笑了。悦惜笑着回了声：“妹妹！”然后便泪如泉涌。最终两人挂着满脸累痕开心的笑着，笑声充溢着幸福。

（十）

“好感人喔！你说对不对？咦？林！你竟然流泪了！哈哈哈哈！一个大男人哭得娇滴滴的，好恶心啊！哇！我要吐了！哇哇！”一阵怪叫从身后传来，憬忆和悦惜同时回头，只见小黑指着林的脸边笑边叫着。林急忙揩了揩脸，有些尴尬的眨了眨眼。

“林，小黑，你们来了！”悦惜高兴的向他们挥手。她指了指林对憬忆说：“小忆，他叫林恺忻，是我们的弟弟。”憬忆有点吃惊，但她还是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微笑着说：“我叫林憬忆，你的二姐，咳咳，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小黑觉得自己似乎被遗忘了，于是他闪到林的前面，一把抓住憬忆的手使劲的甩起来，还笑嘻嘻的说：“我叫岳新，外号小黑，你好你好！”他张牙舞爪的想尽量表现出自己的热情友好。

憬忆废了好大劲儿才把手抽回来。她不自然的干笑了两声，说：“小黑，你好你好！”

林狠踢了小黑一脚，骂他没礼貌。小黑揉着疼处咕哝着，看着小黑皱起鼻子，呲起门牙，哼唧着作状要咬林，憬忆嗤嗤的笑了。

“二姐，这个是雪梨，听说可以润肺止咳，你多吃点哦！那个，你病好以后就回家吧。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先走了。”林说完便扯着小黑走了。

悦惜有些悲哀的说：“林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只比我们小一岁。那个女人狠心的弃他而去了。小忆，你愿意像我一样把他当作亲人吗？”

憬忆重重的点了点头，有些一闪一亮的东西出现在她的眸子里，使她的眼神不再那么冰冷。

（十一）

两周后，憬忆出院了。

悦惜开心的举着一个纸袋来接她。大老远的就冲她喊：“小忆！我找到了！你要的东西，找到了！”憬忆拿过来一看，果然是她要的东西——妈妈的照片。

两人紧握着照片，看着看着就都哭了。

憬忆惭愧的说：“很久没见过妈妈，我居然忘记她长什么样了！我......”

悦惜安慰她说：“小忆，别难过了，其实我也一样。我也想不起妈妈的样子了。可现在不是找到照片了么？我们每天都看就步忘记了！”

“恩！”憬忆认真的点了点头。

（十二）

朝阳红彤彤的，嫣红的光晕游动着，爬满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街上都是些赶时间的人，林荫道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她们不急不慢的走着。因为长相出众，在人群中很是惹眼。匆忙的人们总会驻足几秒，对比着看她们几眼，之后便或赞美或不削的的说点什么。

长头发的姐姐说：“小忆，你确定不去林的重点高中吗？”

短头发的妹妹答道：“不去不去！我要和姐姐在一起！”说完便跑上前，调皮的跳起来揪树上的叶子。

姐姐微笑的看着她快活的背影，眼眶不知不觉又湿润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