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情人,温暖的情人

麦殇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5-02 15:56 责任编辑:傲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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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文笔娴熟,叙事自然流畅,推荐!

这个冬天,异乎寻常的冷。

漫天风雪。严寒已将城市裹挟,将她分割成无数封闭坚硬的建筑实体。城市和人,都萎缩了。

最冷的夜晚,我坐在市中心一座商务大楼里。从大楼电梯里出来的人紧裹大衣,瑟缩的身体一进入这温暖的房子就自动舒展开来。

“Howstheweatheroutside?”

“Terrible!Itsverycold。”

回答我的是个高高的美利坚人。大眼深陷,稍微有点秃顶,说话的时候习惯把脖子长长地伸出去,眼睛直盯住听话的人。

这个衣衫单薄的异乡人,几乎从不流露自己的情绪。但是某一天谈话结束的时候,他也会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道:“Imhungry,notforfood,butforlove。”于是你知道,漂泊城市的人,不管来自何方,他总是孤独。

“Whatdoes‘aplacetorest‘mean?”

“Maybethestarbucksunderthebuilding。”

我听从他的建议,把这个地址发给了那个约我的酒醉的男孩。然而我还在犹豫。这大街上太冷,片片雪花飞身落下,将薄薄的羽绒服大片大片地浸湿,手机的屏幕转瞬变得模糊。人在寒风里,几乎不能直着站立,只能倾斜着走。路程太远,他喝多了酒,开不过来,既找不着要去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站在starbucks灯光明亮的大门前,掏出一支烟来,又放回去。手指冻得很痛,这天冷得连烟也不能抽了。即便如此,乞丐们依旧固守在墙角讨他们的生。依旧是一个靠墙架着双拐,一个坐在铁板上摩擦着地面,一个双膝着地地跪在那张摊开的报纸前。

为了生,人是多么地坚忍。那么,为了爱,我们又将如何?

想象他酒醉后躺在车里的样子。那车底盘高,坐在驾驶副座上,像坐在高背靠椅上,安稳自在。车里温暖,什么地方呼啦啦地响着一会就把温度升上去,停在那里,炽热的温暖,像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奇异地温暖,奇异地柔软。尤其是肋骨那一块地方,仿佛只要一靠近就自动软化。一种无声的接纳,表明他同样是敏感丰富的吗。这个年轻的男人,他总是给人以强烈的纯洁无辜感,他的温顺和腼腆让人如此地羞惭、怜爱和神往。在网上,他总是像女孩子那样使用羞涩、调皮或者别的轻灵简洁的表情。他总是频繁地隐身,极快地消失,他的出现和消失都是迅疾而不可预料的。然而在现实中,他又总是沉默,是那种一声不响,似乎若有所思有所旁鹜而隐含忧郁的沉默。它总是让你牵挂和关注,让你分神和掂量,你不能释怀,不能将他遗失在注意和记忆之外,这世间少有的邂逅。

她当然知道这是珍贵的。然而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也足以让她对此持淡定的态度,有些事情在人生的一些阶段上不再重大和非此不可了,尽管它依旧是动人的。但是我们仍然要珍视。

“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可以打车过去找你。”

那个时候她站在马路边沿。大风雪中,车辆排起了长队,像水中成群的鱼在紧张不安地张望和等待。

他的车停在有一个公共汽车站的大楼前。清新温暖的颜色,是她的博客模板的颜色。她感到一阵庆幸。这寒风凛冽的夜晚她终于等到他安静地到来,这仿佛多么的不容易。拉开车门的一瞬间看到他神态安然地坐在一旁。那正是属于他自己特有的那种安静。一种有所思有所察又隐约有所动的安静,像潜伏在水下的鱼,隐藏着活力,酝酿着行动。“你怎么会冷淡呢?”在网上的时候他说,“你需要更充实的生活。需要有人来唤醒你的情感和身体。”

“但是这个世界上值得长久留恋的人毕竟太少了,甚至就连看上去舒服的人也并不多。”

其实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谈话。这样的谈话有矫揉造作之嫌,这并不符合她的本性,可是不这样说,又能够换用什么更妥帖更新鲜的形式呢?这毕竟是真话,尽管听上去很像是假的。然后他们说到精神抑郁,说到自杀,这真是个时髦的话题。呵,她在心里自嘲,莫名地生出些惨淡的悲哀。最后他就提出来送她回家,这好像也是很自然的吧。

现在他坐在车里,穿着带帽的深色羽绒服。他经常穿颜色明亮的衣服,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最适合较深的颜色。她从侧面看他,心里微微一笑。有人说他长得精悍,也许应该有更准确的形容。她琢磨过,却没有想出。

她是在路上突然改变了主意的,她不甘心只是被他送回家了。

“那么你去哪里呢?”于是就在他停下来等她下车的时候她这样问。

“不知道啊,就在大街上转转吧。”他仿佛毫无准备地说。

“那我就陪你转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坚定欢快。

他笑起来,笑得可爱,有些惊慌,却并不坚持,就一任车在大街上开来开去。在一条小街边停下来,在一家中餐馆的二楼吃了饭。又开上大街,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她思忖着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似乎并没有主意,然而他的心里不安分,他并不平静。她说什么好呢。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她说什么都得好好想一下,到最后变成欲言又止。外面风雪凛冽,车里如此温暖,跟他呆在一起没有一点不好,她找不到要下车的理由,她不愿意勉强自己。Aplacetorest。这样寒冷的夜晚,他要她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对于她来说也不多啊,应该是会越来越少了吧。是什么东西让我们日渐远离爱情,却日益渴望这一份洁净和温暖呢?

这异乎寻常的冬天,这样静寂无人的夜晚,我从来不曾这样坐在一个男人的车里,目睹雪在窗外如这般纷纷落下。不明白他为何把车停在耀眼的路灯下。我猜测他有些慌无着处。雪在灯光里飘落,像碎的银丝,星星点点地飘落。地上是发着亮光的湿。然而他温暖。他高高地坐在那里,穿着质地温暖的深色羽绒服。他这样的动作姿态特别让人喜欢,这样的衣着装扮特别地给人温暖。然而他自己不知道,他脑子太清醒,他总是不安,试探,像受刺激的单细胞动物的触突,极快地退缩,不能平息。呵,他太年轻。

他有个难以启齿的秘密。那天晚上在草地上,他冲动过。

他还有个秘密,那天下午在沙滩上,他有过抱她的念头。

他的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让人哑然失笑,这样孩子气的秘密,这样孩子般的认真,即使你不把它当个秘密,也不能不当它是他的秘密。

很多年没有见过如此单纯、驯顺却又沉静而有爆发力的,半个孩子般的年轻男人。其实她真的是很喜欢。

见过两个网友。一个大学教授,四十多岁,不论是在网上聊天的印象还是实际的面相,总是很怪异。第一次加为好友就索要电话号码,就声称要见面,却又一再地推。又总是令人厌恶地一上来就给玫瑰,发红嘴巴,闪动的血淋淋的心引发人的洁癖。说话总是让人窝火,她放惮地骂他,他却总是好脾气。终于见了面,中午,在一家露天茶吧。仅只吃了炒饭。其间有两次电话,他老婆查岗。撒谎的过程有些狼狈。那对于他来说或许是尴尬的一刻吧。她坐在他对面,神态笃定,全无同情,默然静观他虚张声势,底气不足地声辩,想象电话里那个女人的模样神态,末了,毫不客气地嘲弄他,他却仍然好脾气地一再解释,看得出是训练有素的。其实他这样的举动也符合情理,并无可讥笑之处,再说就她来说,也本无非份之想。所以她安然且释然,也就不再联系。

第二个人是个国营企业老总,年轻,有锐气有脾气,但是讨人喜欢的是他的豪气。见面的决定经历了一个曲折的过程,因为见面的热情断断续续,他又总是忙。这样事务繁忙的人居然有兴致驱车那么远来见一个网友,可见应该是有过好感的,但是她全无察觉,他说话的方式本身表明自己只是个善意的玩笑。实际上也完全如此,见面的过程彬彬有礼却平淡乏味,除了他一开始的紧张和尴尬。然而就此证明他的可爱,并无反感留下来。依旧是逐日淡忘。就此不再加任何网友,就只是把QQ当成电话和邮箱使用。

可他不是网友,奇怪的是同时他也还没有成为现实的朋友。他好像既是网上的现实,又是现实的网友。他是一个温暖干净的年轻的男人。她审视内心,发现对他的感情,又像兄弟又像情人。为难的是,它似乎又既不能像前者那样纯粹,又不能像后者那样纵情。她对他深刻怜惜,无端地包容,又总是有所顾忌,有所畏惧。她是在怕他呢还是在怕她自己,她被自己弄得困惑。

他们说,对于这个城市来说,这是十年不遇的大寒。这种身外的寒冷我已经很多年无从感知,因为人人都知道我们居住在一座以温暖著称的城市。对于我来说,寒冷是这样一种东西。

有一次我看到一篇小说。一个女人,小说里的主人公,她一直被我当作那篇小说的作者。

我想象她是一个中年女作家,留在关于那篇小说的记忆里。是这样,这个无所事事的中年女作家在街边开了一家心理诊所。她只接待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患了一种怪病。心里的某个地方一直冷,很冷,即便她坐在火炉边,睡在温暖的棉被里,那个地方依然是冰冷的。

这个关于寒冷的故事,这个心理医生的治疗功效我已经忘了,但是我记住了她唯一的手段:静静地听那个患者的倾诉。很显然这是一个关于心灵抚慰的故事。

我常常想起这个故事,有时候把自己当成那个开诊所的女人,另一些时候又把自己当成患病的那个女人。终于有一天我恍然大悟,她们其实是同一个人。

那个患病的女人,生来一副冰冷的身体,睡到半夜,腿脚和屁股还是冰如铁。生来难以抚慰的女人,对温暖的渴求无有止境,所以只钟情于温软深情的男人,对沉静驯顺的男人有无尽的贪恋,命中注定无以解脱。有将柔情无限放大的天赋,有纵身扑入的勇气。是岁月积累了某种缺失,并不断放大,成为一个大窟窿,堕身其中,不能自拔。

那个时候她常常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疾行,风迎面吹来,泪水倾泻,被风吹向身后,心中的块垒在肿胀之后也随风而逝。

后来在办公室,办公的间隙趁人不备,躲进洗手间,无声恸哭,然后清洗干净,满面轻松地走出来继续做事。

再后来出差异地,夜宿高楼,临窗俯瞰,会情不能自已大放悲声。或是长久地面对一望无垠的大沙漠,独自难过。对孤独的极端依恋,是沉醉还是沉沦,已经分辨不清。

我们心智健全。你不能说这是病态。那个时候我们常常相约在小饭店或者咖啡馆,在倾谈中彼此寻求慰安。她时常坐我对面,手支下巴出神是惯常的动作。狭细的眼睛,谈话时认真地探询,停顿的时候就转向桌面,迷惘地轻叹。总是那一副清淡的装束,深蓝或者浅紫。面色冷淡的女人,谈话中我们身份相互交叉,时而是那个开诊所的女人,时而是那个来看病的女人,我们自己抚慰自己,分享孤独并对抗孤独,是无奈亦或是勇敢。

我总是看他,他总是不安定。我怎么去判定这种感情呢,它总应该是纯洁真诚的。

他太温暖。他太有力又太随顺。

他的手厚实,圆胖,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男人的手。红润而粗糙,手指因为胖而短了。

他的脸也好看。长得有棱角,又俊逸有风神,嘴唇有性感的线条,鼻翼饱满,眼睛深沉有光泽。在夜晚,他总是有些华丽的气质。呵,他自己不知道,他有纯朴而华丽的气质,而且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趋于完美。

他的拥抱,他的吻,他那种热烈单纯的气息,他的神情态度,他的皮肤,他后颈头发上的香气,他的动作,还有他抚摩的方式,总之一切都是自然慰贴的,他让你离不开。然而,他太年轻,不可能太期望他的完全理解,不应该让他太累。应该怜惜他,离他远一点,应该让这件事像一时的冲动那样平淡,像一场误会那样偶然,像夜晚的一片雪无声化入大地那样化入漫长无尽的时间里。就连他自己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如何因为盲目而强烈的爱而只有从此畏惧和疏远他吧。

这只是一些简单而凌乱的情节,缓慢地发生然后戛然而止,就像情节里那个夜晚发生在灯光昏暗的小街边的故事。他最后还是知道换个地方并且把开得很慢的车停下来。也许有人从路过的车里看到了这些,看到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街边的车里拥抱和亲吻,看到他们的时断时续的谈话。也许有人站在对面小店里也看到了这一切。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他那个时候还在担心着这个,担心他们被看,他在分神,同时他在热烈地亲吻,拥抱和抚摩。

也不知道那个车里的那个女人,她从来没有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坐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车里。Aplacetorest。那本是他要她替他找的地方,却变成了他给她的这一个狭小温暖的空间。他不知道,呆在他身边,对于她那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故荒凉的身体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她那总是又简单又复杂又孤寂又无常的内心发生过的期待,犹疑,困惑,和爱,如何像一片雪那样凌空飘下,以闪亮的湿的形式,无声地化入永恒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