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生病的日子
生活虽然平常,但也常有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
(一)
10.1,黄金周。
公司破天荒地给我们放了七天假。七天,那是真正的大假啊!
作为一个公司的小职员的我,薪水不多,无有积蓄,领着家人外出旅游的浪漫事,看在人民币的份上,就只有免了。况且小女已读初三,再有两个月要参加高中实验班的招生考试,学习正紧,10.1期间还得补课,时间也安排不过来。我想好了,就在家里陪陪孩子,看看书,看看电视,抽点时间上街买点菜,做点女儿喜欢吃的,给她补补脑子吧。现在的中学生啊,可比我们这些大人上班紧张多了,也辛苦多了。
和老婆商量,她对我的安排倒也同意了一部分。只是好已给几个朋友约好了,要到不远的青城山一位朋友的老家去玩几天。不好反对,去就去吧,乐得一个人清闲几天。况且还可以和么女谈谈心,多了解一下她的思想,现在的年轻人,想法可丰富着呢!
就这么着吧!
(二)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老婆去青城山,小女去补课,我呢,除了给小女准备午餐和晚餐,整个的把白天和晚上完全颠倒了过来。白天呼呼大睡,晚上拼命看电视,看书。我仿佛又过起了二十年前的单身汉生活。实话说,觉得也蛮有趣的。
一切都那么平静、详和。
但是,天有不测风去。
(三)
原计划只在青城山玩三天的老婆,直到十月六日才和她的一个同学一道风尘扑扑地回到家里。原来,老婆出发前欺骗了我,她们并不是到青城山去了,而是到了湖南的凤凰古城。
看到她们精疲力尽的样子,我也不忍心过多的责备。何况,看到女儿见到妈妈的那种高兴劲儿,我连仅有的一点儿不快也很快烟消云散了。
单身汉是作不成了。
作为对近一个星期黑白颠倒的修正,第二天十点钟左右我才起床,其时,老婆睡得正香。做好早餐,叫她起来吃,三番五次只是不睬,嘴里吱吱唔唔地也不知说些啥。唉,旅游,花钱买罪受,是不?
十一点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没对吧,就这么疲倦么?无论如何,也该起床了。
好说歹说,总算起来了。无精打采的样子。吃东西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她的手好象不听使唤似的,筷子也拿不稳,总不能把食物送到嘴里去。我真的感到有点不对了。
(四)
“老婆,我们得上医院看看医生。”
她听了我的话,没有回答,只用眼睛看我。那眼神怪怪的,仿佛不认识我,仿佛我是个怪物,仿佛我的脑袋有了毛病。
“你看看,你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话也说不清楚了,不找医生看看咋行。走吧。”
我连拖带劝地和她下了楼。
走到半路,我发现她的嘴巴也歪了,嘴角流着涎水。
问题严重了。
紧赶慢赶地到了医院,直接挂号到住院部。医生什么也没说,用手指了指他自己的脑袋。我一下子蒙了。是脑子出问题了,但具体是什么问题,我并不清楚。老婆对医生的这个动作非常反感,她用手指着那个医生,但又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笑,好象有病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医生。她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坚决不住院,逼着要我陪她回去。我好说歹说才让她安静下来,同意住院观察。
然后是一系列检查。CT、心电图、脑电波、彩超……
诊断结果出来了:脑栓塞、风心病。
天啊!
(五)
和老婆的沟通已经非常困难。
她几乎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酷似小狗哀鸣那样的声音。我的心都碎了。但我还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安慰她:“不要紧,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血栓嘛!得这种病的人多了去了。现在的医术,现在的药,要不了几天,包好!”
善意的谎言!
好在老婆的脑子还比较清醒。她居然想出用纸和笔来与别人沟通。
真心实意的夸奖了她几句后,忙不迭的找来纸和笔,满心希望这下子能解决问题了。
可是我傻眼了。原本写一手漂亮字的她,根本就不能写出哪怕是极简单的一个字来。她的手也不听使唤了!
她几乎彻底绝望了,情绪非常烦躁,嘴里不停地发出嗷嗷的叫声,像极了孤狼的哀嚎!
这可怎么办,她才三十出头啊!
(六)
晚上,么女来看她妈妈了。
看得出,她的心情非常沉重。
但我佩服她的强作镇静。
她滔滔不绝地给妈妈说这说那,就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不时还发出阵阵开心的笑声。这种假装的情绪居然骗过了她妈妈,她的心情好了一些。不久,娘儿两个好像真的忘记了一切,轻松愉快地度过了一段不长的时光。
我送么女回家。
么女问我:“爸爸,妈妈她怎么了?她会好起来吗?”
我怔了怔,我得想想如何来回答她。
“妈妈病了。”我说。
能好起来吗?是呀,我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但是,我去问谁呢?谁又能知道答案呢,连医生也说不清楚的事情,我回答得了么。
“没问题的,你妈肯定能好起来的。但这需要时间,懂吗?你现在学习任务很重,就不要担心你妈妈了,有我哩。不管怎么说,既然病魔缠上了你妈妈,我们就只好勇敢地面对现实。天,是塌不下来的!”
这通豪言状语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好在么女似乎相信了我的话,心情轻松了不少。
(七)
病房里住进了一位大姐。
这位大姐看起来没什么病,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说话中气十足。她穿得虽然朴素却又雅致,显得很有品味的样子。我想,这恐怕又是哪位官太太或者大款夫人到医院里来作保健休假了。
大姐很随和,会关心人。大半天时间,她就把老婆的病情问了个大概。虽然心里有些烦,但对大姐的询问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感觉,反而从内心深处感到一丝丝暖意,仿佛从她的轻言细语的、不急不缓的话语声中得到一点点安慰。
大姐只是在病房里输液,输完了就走。晚上病床空着,我就到她的病床上躺着休息,这当然比整夜坐在硬椅子上舒服多了。
大姐也不时和老婆聊上几句。当然是大姐说,老婆听。大姐气度从容,心态平和,劝老婆安心配合医生治疗,不要烦躁,顺其自然。几天下来,老婆的心情似乎开朗了一些,不时还艰难地用简单的字、词、短语等回应大姐几句。我们也很高兴,毕竟老婆的病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有一些好转了,我们从中看到了治愈的希望。
混得熟了,我们也打听大姐的情况。她不是官太太,也不是什么大款夫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个体户,是一个操刀卖肉的。她患的是癌症,作手术已经半年多了,现正处于化疗阶段,每个月都要在医院输几天液。
癌症!谈笑自若的大姐居然患的是癌症,这让我们不由得肃然起敬。
一周后,大姐完成了这次化疗,和老婆互道珍重后,出院了。病房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但是,大姐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将在为老婆治疗的过程中,不断给我信心和力量。
(八)
老婆是一个极良善而又感情脆弱的人。在与朋友和同事的交往中,她总是为别人考虑得多一些,对自已想得很少,这使得她颇得人缘,但是,一旦有什么矛盾或摩擦,受伤的总是她自已。对这些,她也习以为常了,郁闷几天后,也就算了。
这次生病,来看望她的人很多。住在医院的那十来天时间,几乎每天都有一拔或几拔人来看她。病房里的窗台上、床头柜上、地板上都摆满了鲜花,繁花似锦,足可以开一个袖珍的花店了。
我单位的领导、同事得知老婆的病情后,也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到医院看望她,这不仅让我很感激,就是几天后,老婆病情稍好,能勉强说出几句简单的话的时候,也感激不尽。她问我,你单位的老总都来看我了,是不是我快不行了?什么话!
今天我写这一段的目的,不为别的,我只想把他们的名字列出来,代表我和老婆、孩子,对大家的关心表示衷心的感谢!
肖安静总经理
何总
高总
邢总
张远建
周司机
小杨
俊子
冉芬芬
刘敏
王卫
许伦英
曾庆秀
林中桥
刘兴洪
肖安富
胡家华
刘昌华
汤正伟
……
还有新日钢公司的许多职工,因为时间有些长了,平时事情也多了些,名字已记不确了,十分抱歉。
以上是她打工的单位_四川新日钢公司的领导和同事。
罗华林总经理
陈进主任
李华主任
邓远红主任
江发雄主任
王工
小朱
小杨
吴姐
以上是我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们。
其他的朋友们我就不在这里列出来了。
说老实话,领导、同事、朋友、亲戚们的关心,给了我们莫大的安慰。他们不但给予了我们一定的经济上的支持,更为重要的,是增强了我们克服困难、战胜疾病的信心。再一次的表示感谢!
(九)
刘雯是老婆入院后的第六天上住进来的。
那天下班,我照例径直到病房去。刘雯已经在靠近门口的那张病床上坐着了。她十四、五岁的样子,脸色白晰,显得有些清瘦。穿了一件蓝色的T恤,白色的七分裤,床下还放了一双白色的旅游皮鞋。她的精神不错,一点儿不象生病了的样子。我走进病房里的时候,她正和坐在床边的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儿说笑聊天,一这还大口大口地吃着零食。
过不久,一个年龄40多岁、穿着一套医院里的保洁员工作服的女人进来了。她是一个大嗓门,说话嘎蹦脆,特爱笑,还喜欢唱歌,并且唱得还有一些水平,是一个典型的乐观派。经过询问,我们知道了她是刘雯的二姨,和刘雯的大姨一样都在这家医院里作保洁工,工作很烦琐,也很辛苦,每月领四、五百元薪水。但看起来,她很知足。
天快黑了,和刘雯说笑的那个女孩子告辞了。
跟着,刘雯的妈妈拎着电饭煲及其它餐具,还有一包一包的食物进来了。她30多岁的样子,略胖,气色比她二姐要好得多,看起来非常年轻,和她二姐简直说不像是姐妹,倒更像母女。她们忙乎着开始做饭。
老婆的一个要好的女同学两口子也在这时候来探病。这个同学就是前几天和老婆一起到湖南玩的那个人,她老公在郊区的一个厂子里打工,为人梗直,酷爱杯中物,因此很对我的脾气,到一起了必得要喝两杯。这次也不例外。我去买了几样下酒菜,拎了一瓶白干,搬了一条凳子到阳台上,两个人左一杯右一杯地喝起来,一边说些老婆的病怎么怎么的一些闲话。
刘雯她们也开饭了:大米饭、煎蛋汤,还有一个素菜,吃得比较简省。我拣了几块鸡肉送给她们吃,然后就说到刘雯的病。刘雯毫不隐瞒,很大方的说,自己也没什么大病,只是有点贫血。上课的时候突然晕倒了,才进了医院。输点血就好了。满不在乎的样子。
刘雯上街玩儿去了。她二姨才对我们说,刘雯得的是白血病,已经到处都看过了。没什么好转。我看了看挂在刘雯床边的护理卡,可不是吗,上边清清楚楚地写着:再障。
我的心都揪紧了。可恶的再障,看来,又一个花季少女要死在你的魔爪之下了。
(十)
小女和刘雯很快就混熟了。
刘雯比小女大几个月,一样在读初三,同样面临着中考。她给小女说,她耽心自己的病会影响考试成绩。她是多么喜欢读高中啊!
我们都劝她,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再考虑读书的事。你还小,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即使这次考试耽搁了,还可以重读初三,参加下次考试的。
来看刘雯的同龄人很多。
那天是周未,小女也在。她们好几个人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她们说的尽是她们感兴趣的事,周杰伦呀,S。H。E呀。
临别的时候,刘雯送了一张自己的照片给小女,还特别吩咐,好好保管啊,别弄脏了啊,更不能丢弃了啊。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好象是在交待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联想到她的病,我的心都紧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十一)
老婆的病刚有了一些好转,医生便建议我们出院。
照理,作为医生,在医院的床位并不太紧张的情况下,不说千方百计挽留病人,至少也不至于劝病人出院吧,那样的话,医院将减少多少收入啊。况且,老婆的病并没痊愈,仅仅是有所好转啊。
我去问医生。医生对我说了实话(是不是得益于熟人关照,不得而知):她的这种病,能恢复到目前这个样子,已是万幸了,接下来的治疗不会有太大的效果,需要慢慢的调理。并且,这个调理的过程很长,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月两月,而是要以年来作时间单位的。倒是她的心脏,你们要引起高度重视,最好的办法是作手术,不然的话,极有可能再次造成栓塞。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没有这次这么幸运了。
这么说来,这次的住院治疗,仅仅是解决了一点皮毛,深层次的问题根本就还没有涉及?
是这样的。医生回答得很坚决。
那么,哪家医院能作这种手术呢?对我来说,对人的心脏作手术,是不可想像的。
一般的心脏中心都能作这种手术,这种手术已经是比较成熟的手术了。
那么,成功率呢?费用呢?
成功率嘛,不好说。根据统计数据,手术死亡率大约是百分之三左右。肯定地说,风险是有的。即便是作一个普通的阑尾切除术,也是有风险的嘛。费用嘛,大概准备个七八万,也就够了。
也就够了!多轻松啊。七、八万,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管它呢,出院吧,出了院再说。
(十二)
结帐。十来天时间,5000多元,我一年的工资,就这样拱手送给了医院。
刘雯听到我们要出院了,很是羡慕,她哪里知道,我们的麻烦还在后面呢。
空闲的时候,刘雯悄悄问我,叔叔,什么是再障啊,我多久才能出院呀。我对她说,再障嘛,我也不清楚是个什么病,这可能是个医疗专用术语,要问医生才清楚。得了病了,就不能着急,要积极配合医生,把自己的病彻底治好。要有耐心啊。
收拾病房。
我们把满屋的鲜花整理了一下,枯萎了的丢掉了,剩下的全部留给了刘雯。我们衷心希望,小刘雯的病能够早一天痊愈,她自己能够早一天到她心爱的学校上课。我们的这个愿望,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呢?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和小女一起去看了刘雯,这是老婆交待的。她就是这么一个人,自己病得糊里糊涂的,还处处关心着别人。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就没了刘雯的消息。后来从电视上知道,有人为她发起了募捐。画面上看,捐款的还比较涌跃。有当地政府机关的,当地企业的,学校的,还有其它个人。
热心人还是不少啊!
(十三)
接下来准备老婆的手术。
首先是钱的问题。家里只有大概三万块钱,是我们省吃俭用攒下来准备将来女儿上大学用的,看来这钱得挪作他用了,还差将近四万。丈母娘有五千,这次也准备拿出来给老婆治病;两个舅子和姨姐表态一家出一万,算下来也就差不多了。我在心里感激他们的同时,也不禁感到悲从中来—活了四十岁,现在不仅是一贫如洗,还得欠三四万元的债,虽然他们对我们说将来有钱就还,没钱就算了,但是,一个大男人,落到这地步,真是要好窝囊有好窝囊。并且,将来怎么办呢,孩子要念书(女儿成绩一直都不错),老婆没了工作,自己的工资又低得可怜。唉,走一步是一步吧。
然后是做不做手术的问题。大舅子和丈母娘并不很赞成做手术,他们认为心脏手术太危险,弄不好病没治好不说,万一弄成瘫痪或是出现其它问题,那就真的麻烦了。小舅子和姨姐倒是赞成,他们认为这手术简单,也就是搭个桥罢了—他们误认为是做搭桥手术了。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完全相反的两种观点,对于我来说等于是没有观点,一切都得我拿主意了。
这个决心确实是不好下啊。我多么希望不用作手术就能治好老婆的病啊。下决心千万要慎重啊!
接下来的时间我都为这个问题而苦恼。我在华西医大的网站上注了册,专门对老婆的病咨询了心胸外科的专家,我多么希望他们能说,可以不作手术啊。但是,每次的回答几乎一样(我隔几天换一个名字重新注册),那就是——最好手术!
(十四)
陪老婆去医院打针,碰上了刘雯的二姨。
刘雯又住院了,病情加重了。
晚上,和老婆买了一束花,还有一些小孩子们喜欢吃的零食,到医院里看望她。
刘雯的病房里很静,只有她妈妈一个人坐在病床边陪她。看不出来她妈妈的心情如何,很平静的样子。
刘雯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鼻孔里插着管子。她已经没有力气或根本不想与我们打招呼了。当她妈妈告诉她我们来看她来了的时候,她甚至没睁开眼睛,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她脸色苍白得利害,甚至从这可怕的苍白中,还隐隐地透出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黑。我想,小刘雯恐怕是闯不过这一关了。我的心里突然间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啊,那么年轻,正是对未来充满幻想,对生活充满激情和憧憬的年龄。可诅咒的病魔呀。
几天后得到消息,刘雯死了。听她二姨说,那天有许多人陪着她,但她总咽不下最后那口气。直到她舅舅从衣袋里摸出几十元钱,塞到她手里后,她才紧紧地攥着那钱,似乎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听到刘雯临死前的情形,我好几天都恹恹的,总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我们没敢及时地把这些告诉女儿,特别是刘雯临死前的情形,直到过了好几天了,我们才淡淡地告诉她,刘雯——那个送照片给你的,曾经活泼泼的刘雯——死了。
说明:根据日记整理。老婆最终还是作了手术,目前恢复良好。作手术的那段日子发生的故事,我想在空闲的时候再写出来——平常人看平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