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逝的爱
奶奶的灵魂会在天上化成一颗星星永远守护着你!
人间有很多东西失去后还可以再拥有,有很多事情错过后还可以重来。也有许多东西不会,有许多事情不会,亲情亦不会。
我曾有一个慈祥的奶奶,而现在不会有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跟父母睡一个屋子,哥哥弟弟和奶奶睡一个屋子。父亲很严厉,脾气很暴躁,家里人都很怕他。我有很多姑姑。最小的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我爷爷死的早,等我们需要上学的时候,我的姑姑们只好停学回家来做家务。
哥哥上学早,那时能够上学,我们都很羡慕。哥哥在功课上不是很用功,这些我清楚地记得。哥哥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考试得18分,他瞒了全家人说是81分。这还是和他在同一个班上学的表弟说过的。但是哥哥倒是学到了不少坏毛病。每天中午放学回家,哥哥走到我家院墙附近就躺在地上撒赖。嘴里还嘟嘟呶呶:“奶奶!我吃饭哩!奶奶!我吃饭哩!”那时家里没时钟。而哥哥的叫声便是一个准确的时间表。奶奶于是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赶紧小跑出去拽哥哥进来。于是她开始为做饭,哥哥呢则象影子一样跟在她后面,不停的用手捶着她的脊背催促她,从一个屋里到另个屋子里。直到吃完饭,哥哥去了学校,家里就回复了平时的平静和祥和。
到了秋收的时候,全家都到了庄稼地,热火朝天的干活。那时她的身体还是硬朗的,她脱去外衣,只穿一条半旧的白底小兰花的衬衣,挽起她的捎带些许银丝的头发。挥起镰刀象小伙子一样,任凭汗水流满她枯黄的皱纹,渗透那条半旧的白底兰花的衬衣。姑姑门远远被奶奶落在后面。我们则在田也里你追我干的玩耍。我们都很高兴,她也高兴。尤其是妈妈有这样能干的婆婆帮着她,还有一大群姑姑干家务,谁能不高兴啊。
很快,我也上了初中。我的功课还算可以,能经常拿到一些奖励。好景不长,我出了大乱子。我跟着班里的坏同学偷东西。他们也分给我一些赃物不过很少。后来事情被揭发,老师要我们请家长,我们都怕,于是我们打算离家出走。消息很快传遍了乡村。一连两天他门都没找到我们,都以为已经走了。她可是急坏了,天天泣不成声,涕泪如雨。嚷着向我父亲要孙子,都怪他平时吓怕了我们,犯了错不敢回家。据说,她当时是要死要活了。后来,据我们的“情报员”劝我说:“你还是别走了,你走了恐怕你奶奶就不行了,我今天在你家看到她已经快要疯了……”我开始犹豫不决。我想到我们村里的一个老婆婆儿子离家出走之后疯了的情景。我开始打退堂鼓,可是在同党的再三劝说下,我还是拿定了走的主意。从同当嘴里得知的江湖生活是多么的令人向往。佩了长剑长刀或者手枪,戴了墨镜,横行街道,耀武扬威,还有汽车。谁也管不着。说来也巧,正当我们上车准备离家出走的时候,一辆手扶拖拉机堵住了公路,车上跳下几个人。一眼看出有我的父亲,我们转身就跑,然而我们很快束手就擒。
我被父亲带到家里,刚一进门就听见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声音沙哑。父亲用手一摔:“还你的好孙子!”紧接着父亲用铁棍抽起我来,她把我搂在怀里又哭又护:“别打了,打死了。我的娃娃!打死了!”父亲才不管这些,连他母亲带儿子一块儿收拾。还一边打一边怒吼:“都是你惯的!护他连你一起打!”铁棍落在身上灼疼,而更多的则落在她身上。终于,父亲的手停下了,是邻居门来挡住的。哭闹声停止了,她还是紧紧的搂着我。在昏暗的清油灯下,我分明的看到她红肿的眼泡上的丝丝血痕。干裂的嘴唇开不停地颤抖。她滚烫的老泪掉在我的脸上。她耷拉着头依旧紧紧的抱着我,生怕放手就会消失似的。从此,我每次到了快要回家的时候,他就急切的出门迎我。一次一次的张望,这趟没等到,再来下趟。上学时,就送我。时间长了,院墙外的一块地荒地上竟然让她踩出一条小路来。
后来,我上了大学,很少回家。对于她来说,那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她有一个自己的小箱子,里面总有多多少少的一些好吃的,这些都是姑姑们来看她时给她带来的。她是舍不得吃的,总觉得自己的孙子在这样的一个贫困家里太受罪了。我们一回家,他就高兴的大开箱子取出好多吃的东西。有核桃、糖、枣还有几个发了霉的桔子。翻腾完箱子叹息的说:“这几个的桔子是你小姑妈拿来的,那些天我感冒了,她来看我,特意买的。你看,还没等你们回来就坏了。”说着便把东西往我们的手里塞。哥哥弟弟接过东西吃的正香。还说说笑笑。奶奶给我塞了几个枣子,说:“快吃吧,在外面上学,也苦了你了。这些都是等你来了才拿出来的。你不来,他们也吃不得的。”说着看着我吃。其实,那几个枣子已经坏了,扳开来尽是虫子蛀的洞。我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睛里翻滚。“奶奶,以后你就别再给我们留吃的了,我们在外面吃的比家好多了,你就自己照顾好自己吧。”我还是强忍住泪水喃喃的说。“我早就吃过了,你姑姑来那天,我就吃了。你们快吃吧,再说,我嚼不动了,就剩两颗牙了。老了,老天爷也不向着我了。就算我吃了又有什么用呢?你们吃了还可补补身子。”她笑着说。“你们吃,我去把炕煨烫了,晚上就不冷了。”说着走出去了。我坐在炕沿前,呆呆的望着窗外奶奶忙碌的身影。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样子了。虽是秋天,她穿的很厚,显得臃肿,灰白的头发上戴着一定青丝线帽。背着满满一筐麦草,脸憋的紫红。走了几步就停下,佝偻着腰使劲的向上抖背上的草筐,试图减轻肩上的压力。抬起头,伸长了脖子,浑浊的眼神死死盯住后院的门,再走几步就到了。然而,筐绳深深勒入肩膀的疼痛迫使她放下了草筐。搓了搓手,抖了抖衣襟,用一只手揉揉肩,腾出一只手来不停地在捶腰,喘着粗气。我赶紧出去帮她。“不用了,我慢慢背就行了,你好不容易有个假期,快进屋里和他们去玩吧。”我还是坚持帮她背了。她一边煨炕,一边和我聊。我才知道她近几年老是觉得浑身发冷,发麻。而且气胀。还有一些老年病都找上门来了。
晚上我们睡在烫烫的炕上高兴地聊天。她说:“村子里都唱着一首歌叫《老来难》,太好听,听的就象我。老来难啊!越老就越难。算命的说我今年死,不知道死不死。我死了倒好,省的把儿女们都着腾的,再说!”久病无亲情“到那时,还没人来照料我。但愿老天爷有眼,让我死得容易些。”她确实有了后顾之忧。
半夜里,我朦胧的听见她痛苦的呻吟,呻吟很微弱,怕是吵醒我们,或是不让我们知道。后来,猛烈咳嗽起来,她使劲的捶着胸脯,强忍着,发出一种可怕的的喘气声。一会儿,干脆坐了起来。我赶紧开了灯。她蜷坐着,披着厚厚的衣服,蓬乱的灰发并没有遮住她扭曲了的脸。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吵醒你了!”奶奶慢通吞吞的说,带着一丝抱怨的自己的语气。“奶奶,你老这样吗?”“今天高兴多吃了点饭,就难受,平时不吃,也不咋难受!”“明天去医院看看吧。”“没事的,你只管好好念书,你爹爹给我买了药的。就放在箱子里。”我翻了翻箱子,几件崭新的青黑色衣服,还有一双新青黑色的布鞋用红围巾包了起来,这是他的寿衣。是姑姑门为他做的,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舍得穿,他已经觉得自己不久人世了。我看着,鼻子一酸。眼泪扑簌扑簌的流下来。箱子的一角放着一包“APS”感冒药。药下一个小相册,我拿了出来,打开来,是我们弟兄三个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上大学前照的一寸照片。大滴,大滴的眼泪滚了下来。“这些天,我老想不起你的模样,不敢说想你,不然,你爹又说惯坏你了,我就悄悄看你的相片,你最近有新相片吗?你走时给我搁下,我就不太想你了。”奶奶见我盯在相册上不动,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思,说着又猛烈的放声咳嗽起来。“奶奶,明天去医院看看吧。”我哽咽着。“不了,白天暖和些,明天我注意点,少吃点饭就行了。现在你爸爸钱太紧张,等你大学出来,挣了钱,我就跟着你享福。”说着轻微的咳嗽了一下,强忍着。
发出一种可怕的声音。第二天终究没去。然而,我每天晚上都听到痛苦的她的呻吟和挣扎声。
开校的时候,临走时,奶奶悄悄把我叫到屋子里,从炕沿的席子下摸了一阵,摸出一个蓝布小包,用红线缠着,皱皱的,满是灰土。她用干瘪发抖的手,拨了拨灰土。取开来,几张10元的钱。“这些钱你四姑妈看我是给我的,谁都不知道,我放着也没用,你拿去买点东西吃吧,在外上学,苦了你了。”说着,坚持往我手里塞。我拎着包,她就紧紧跟在我后面,穿过她的小路。我上了车,她就向我点头。久久站在她的小路头,盯着汽车,直到我不能看见她。
我参加工作了,这是一个令全家兴奋了好久你的事情。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教书。临行前,她仍然象上学时一样叮嘱我:“好好工作,在外面不要惹麻烦。”一样站在她的小路边送我,上车。直到她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参加工作,国庆节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一次放假,我迫不及待地回到家去看她。十月民乐的天气,阴雨数日不散,空气潮湿,阴冷。透过雾腾腾的车窗玻璃,依然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她的小路上。是她。她顶着一件厚厚的棉布褂子,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是冬天刚刚飘落的一层雪。驼着背,还在不停的咳嗽,依旧站在他的小路口。雨水浸透了她的衣服,也浸透了我的心。我拎着大大小小的包下了车。她喜出望外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中午的班车,我们都一直在等你,快进去吧。”说着,帮我拎了大包。显然,很吃力。我给他她小的。
在家住了一夜。整个晚上,她都在轻轻的抚摸我的脸,还不停的叹着气,我装作熟睡,并没作声。第二天,我就要回去了。雨停了,天气依旧阴冷,反而,刮起风来。她怕冷,也怕风。我没让她出来送我,我上了车,习惯性的回头望望。她还是出来了,站在她的小路头。披着厚厚的青布棉衣。像一片枯黄的落叶,在瑟瑟的秋风中发抖。我从车窗外给她招手。她掖了掖棉衣,稍稍向前伸长了脖子,也把手放在胸前向我招手,轻轻地,慢慢的,一直在招。
秋雨又开始了,打在车窗的玻璃上。外面的景象,模糊起来。车里气氛沉闷,乘客们昏昏欲睡,偶有悉悉簌簌的说话声,细细的,仿佛害怕打破这一刻的宁静。不一会,只剩下发动机得嗡嗡声。我心里乱作一团。曾今所有她为我送行时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脑海。一次比一次苍老,一次比一次虚弱,一次比一次令人感动。
2004年,1月15日,学校放了我参加工作后以来的第一个寒假。16日学校高中学生开始补课。我留下来一边补课,一边做着15天后回家的打算。我给她买些么呢?她爱吃什么呢?她的被子该换新的了吧?这回她该好好去医院看看病了。对了,先给家打电话啊。我赶紧拿起手机拨号“对不起,您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电话声筒里传来服务台的声音-----家里用的小灵通没有信号。下午6:00点,我的手机振铃,收到一个短信,大姑父发来的“樊福,奶奶今天中午病故。”10个字,2个标点符号,简单、明白……
10年前,我做过一个梦,梦见她死了,梦中我悲痛的大喊大叫。梦醒了,才发现虚惊一场。只不过枕头上满是湿湿的泪水。这一次是真的,有姑父的短信作证,10个字,2个标点符号。我还是想方设法证明这是一场梦。我冲出宿舍,沸沸扬扬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筛落下来,落在屋顶,落在地上。屋顶一片雪白,地上一片雪白,我的脑海一片雪白。一切归于寂静,一切归于冰冷,究竟不是一场梦。这次是真的。有短信和天地在这里作证。
我清楚地记得四年前,村里人为奶奶送葬的那个瞬间。那一天,天气放晴,当太阳放出它的第一缕光辉的时候,哭声,唢呐声,嘈杂声充满了院子,村子里的气氛热烈,而又悲郁。一声令下,16个小伙子抬起一尊厚重的红木棺材,踩着厚厚的冬雪,踩过她的小路,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她就躺在里面,静静的,不动生息,不言不语。只有飞扬的纸钱随着干冷的寒风,默默哀悼。
奶奶走了,带着她的故事走了。带着他的孙子没有实现的心愿走了。这一切是真的!她去了天堂,她要去见他曾今给我们讲的她的惨死于马步芳的刺刀下的姥姥,他去见她的在文革时饿死的弟弟和大女儿,他去见我的刚刚改革开放后就因病撒手尘寰的爷爷。她去了天堂,去那里告诉她的每一个亲人,这些年来他在尘世的思念和坎坷。
光阴荏苒,寒暑易节,又是秋风萧瑟,又是白雪飞舞。你曾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在这个星光灿烂,充满忧郁的夜空里,我在天上寻找属于你的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