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寻踪

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深渊沟堑，路是细细地一线，曲曲弯弯，高高低低。我们就在这样的崎岖山道上缓缓走着，向苍山进发。

苍山座落在宁都县城北的金精山区。正是初秋，山峦仍是绿袍覆盖，翠意浓郁。鸟雀在林间枝头上跃动，叽喳叫着，仿佛在向世人炫耀自己的快活。山石上却布满青苔，路便有些滑。这里如今已是风景游览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这路仍然如此难行，很难想像，当年住在苍山的那一班古文人，他们是如何在这条山道上吟诗作文的？

南宋绍定年间，宁都举人曾原一（又叫曾子实），他才学过人，一生耿直，爱乡抗倭，在元兵大举进攻时，他和叔父变卖全部家产，帮助乡人筑城抗元，后因回天无力，遂与家人隐居苍山，筑万松亭，和天台人氏戴复古结江湖呤社，收徒讲学，作诗吟诵，从此宁都地方诗风盛行，后便有诗国之美誉。由始后辈诗人都尊称曾原一为诗宗，可见曾原一对当地诗界的贡献是何等地巨大。据史料记载，当时一个较有名气的大诗人叶茵曾有诗赠曾原一：“梅江又上帝王都，柳下俄空处士庐。”而后来的诗人肖立之闻听曾原一隐居苍山，甚为感慨，连夜写下几首诗，其中一首曰：“诗来读罢亦伤神，惆帐两翁苍与芸。聚首当时惭我少，只今一老独云深。”由此可知，当年的宁都诗界，对曾原一是何等的敬重。确实，堂堂一个举人才子，因不满倭冠入侵，避祸于高山峻岭，吟诗于深山老林，即使没有看破红尘之壮举，也有出世入定的非凡境界也。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决定来苍山寻踪，看看能否发现诗宗留下的什么踪迹。一路上，过山坑登石级，地势渐渐高了起来，蜿蜒而上，山色更美，峰环路转，奇峰重嶂，密林苍翠，山雾朦胧，悬崖峭壁，凿磴悬空，攀越而上，叫人胆战心惊；俯视深涧，令人毛骨悚然。不想转过山垇，越过一梆独木桥，视野顿时开阔起来。有人指着前面一座小山，告诉我们说这就是苍山了。

太出人意料了！苍山竟然如此模样，与风景区内的其它山峰相比，简直大相径庭。宋文学家戴复古在《访苍山曾子实》诗中赞之为“福地佳山水”，实在不敢苟同。难怪明弘治太子少保董越，在游苍山时面对昔日风靡文坛的亭台遗址，也曾发出“陈迹已流水，苍苔翳灵根，谁能一表识，庶以昭前闻”的慨叹，也许就是这种心境。也确实如此，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苍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山上除了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森林气息外，不但没有什么旖旎风光，就连古史中记载的那座著名的万松亭也不知建造在哪里，满山寻遍，竟然连一丝遗址古迹也找不到，实在让人感到遗憾。显然，这里曾经盛况空前的诗风已荡然无存，朗朗的诗歌吟诵声也消失在了岁月深处。

找不着遗址，友人一个个露出失望的神情，有些扫兴。我倒觉得，当年诗宗隐居于此，决不是想图什么风景秀丽，只不过是想寻个安静之处居家过日子而已，至于创办的江湖吟社，那是他们的一种兴致和追求。如果真有什么遗址存在，到了今天又有什么特别意义呢？其实何必非要有什么遗址，即是现在这里还保存有几间古旧的茅屋，或是发现有几处象征性的废墟，其意义也未必见得有什么更深远？历史就是历史，历史也无法复制，历史的存在就是存在。而我们追寻的，应该不是什么具体的物象，而是古人治学的那种精神。而这种精神，摸不着也看不见，就看各人自己去感悟了。

离开苍山时，我一路想像着，那个曾经皂鞋草履柱杖而行的老夫子诗宗，是怎么在这山峦间醉眼看世界的？在这个静寂的深山里又是如何掀起阵阵诗风的？史书中记载的那些故事，是不是隐藏着一个古老的梦想？可以想见，昔日古代文人是多么的豪情勃发，即是遭遇挫折，也不心灰意懒，他们隐居深山，身处逆境，照样触景生情，诗兴大发，便有了许多诗文留传至今，供后人吟诵。而今天吟诵着这些古诗的我们，却沿途饱览群峰绝景，一路上虽攀爬险崖峭壁，俯视深涧浓雾，尽管惊吓有加，但也还是有所收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