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儿
从记忆中打捞乐趣,虽遗憾,但也甜密。
还没进五月,天气骤然干热起来。这热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热,逼人且浮躁,像一个稚气未脱的青春少年急切而热烈的把成熟不成熟的思想,不假思索地一古脑倒了出来。只是在屋宇里庸懒地倦坐,感觉还是如故地沉和与清凉,推窗望去,眼前不过是换了一幅风格明朗的印象派的油画罢了。窗子兀自地开着,热气径自在户外奔流,并不能够淌进来,屋里屋外经纬分明,俨然是两个季节。
仿佛听到几声布谷的啼叫,却如幽咽的筝鸣,不经意地断裂,耳边只是断然轰响着汽车喇叭声、过往车辆声、人群的熙嚷声、以及各种不知名的嘈杂声。仔细听听,布谷确实在叫了。整日退缩于蜗居之中,对季节更替的物语和符号很有些迟钝以至忽略,对一些节气的认知也很大程度上要依赖早年乡村生活的经验。如今乡村的布谷怕已经成群了吧?布谷一叫,麦子就熟了,早熟的毛桃和青杏,也该零零星星的上市了。这样想着,口水似乎要流了出来。于是跑出去,满大街的去寻青杏,就像去寻一个失散的老朋友。只是置身嘈杂的街市当中,眼前还是车水马龙,满目的烦躁,见不到一点收获的影子。倒是一些南方的瓜果,各色各样,在眼前招摇,散发着甜腻腻的芳香。而就从那街角不经意的走过,那圆溜溜的一汪青杏儿,先是蓦的跳进眼膜,令你眼前徒的一亮,随即便逗引出口水来了,酸酸的溢了满口!
这让我想起昔日故园丰收的景象来了。我似乎闻到了麦香的味道,热烘烘的熏着脸颊,令人陶醉。田野里到处是金灿灿的,热风呼啸着,演练着声势浩大的阵容。一排一排英勇地匍匐下去,一捆一捆的垛上马车、牛车,像一座小山似的或近或远、不紧不慢的在道路上行进。这些麦子被运到这里或那里湖面一般平整而白净的麦场上,被摊成一个圆,驴子驾了石碾在上面反复的转圈,麦粒就滋滋呀呀的与母体分离。有风的时候,顺风高扬起方头的木锹,将麦子和麦糠高高的抛向空中,麦子和麦糠就会在不同的地方下落。扬场的动作是极有节律而优美的,就象舞蹈一样。最后麦子装进布袋,麦糠堆到场边,被风刮成一个个平滑的小丘,麦秸被铁叉抄起垛成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蘑菇,兀自的立于麦场的中央。
这些景象,总是在吃杏子的时候无遮拦地映现。而我的孩子就不同,吃杏儿就是吃杏儿,跟吃苹果、梨感觉没什么不同。这也难怪,因为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么有趣的事情!等到麦场上一天的余热散去,大人们都收工了,四周也变得静寂起来,我们就将堆起的高高的麦垛掏个大洞,窝进去。一边吃着从树上拍下的尚未成熟的青杏儿,一边酸得疵牙咧嘴,却依然坚持。等到晚上回家吃饭,才知道牙齿已被倒掉了,连饭菜都嚼不动!
吃完了杏子,杏核可不能丢掉。在手心里把玩得光亮溜滑的时候,就将杏核的一端在坚硬的石块上打磨平整,抠出里面的杏仁,做成哨子,放在口边用力吹,就会发出极悠扬而响亮的声响。常常要比比看,谁的哨子音色好。音色不好的,就重新做一个。
那时候的土地还没有承包到户,路边的麦地里随处可见高大的杏树和枣树。等到热风一刮,麦子还来不及收割,刚一泛白的长在比较低的树枝上的杏子,早就进了我们的嘴巴。等到麦收一过,树上的杏子已经所剩不多了,只有长在高高的顶端的杏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通体鲜亮,晶莹可爱。于是就找来长长的竹竿(多半时候是用绳子把几根棍子捆接到一起的),常常连枝带叶的敲打下来,便急急的捡了杏儿跑开去,免得撞见大人招来一顿喝骂。吃完了树上的最后一颗杏子,就眼巴巴地等着枣子长大。
也时常有走街串巷卖杏儿的。往往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座后绑了一个大大的竹篓,盛了满竹篓的红杏儿。篓盖儿翻放着,上面铺着熏熏香的、打理得清亮亮的麦秸秆儿和翠绿的杏枝杏叶,许多鲜亮的杏子就卧在上面,跟卖杏儿人的吆喝一样诱人。“甜杏儿呃,卖……”“呃”的声音高高的扬起,很快就会招来一帮在胡同里歇凉的女人和小孩。一边远远地高声询问着价钱,一边聚拢来,一边开始七嘴八舌地挑选品尝。有的人尝了几颗也不买,卖杏儿人总是宽厚的笑着:“不妨事,不妨事,乡里乡亲的。”尝完了,多数不是拿钱买,而是用新打下来的麦子换。一拨人换了杏儿去,一拨人又来。等到篓子里的杏儿空了,卖杏儿人随身带来的布袋也装满了很多的麦子。卖杏儿人就把布袋装进篓子里,称杆挂在车把上,整理停当,然后拿出旱烟袋,码一码子烟叶,一边咂巴着抽,一边唠嗑儿,歇够了,就骑上车慢慢地离去了。
我家里是没有麦子的,因为是吃商品粮,所以不能够拿麦子换杏儿,换西瓜等等。乡下的许多东西似乎都是可以拿粮食来换的。每次看到别人换杏儿吃,母亲总是拗不过,就拿钱给我买。邻人的脸上总是带着很羡慕的表情,卖杏儿人给我称杏儿时也似乎格外高兴。而我哪里会肯体会母亲的艰难!想起来,总有一些愧意。
如今离开家乡,每到麦熟时节,很难再吃到家乡的青杏儿了。而口福反倒不减,市场上各色品种的杏子都有,但我吃起来总不如家乡的青杏儿香甜。并且看到那些诱人的杏子,不免想起我的家乡来了。
而即使回到家乡,那牛车、石碾以及生长在田边的自由的青杏儿,也早已没有了踪影,昔日的乐趣也已无处找寻,想想觉得遗憾,甚而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