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槐花香
又是一年槐花飘香时……
中国的槐树有很多种,最常见的是国槐和洋槐,洋槐即是平常所说的刺槐。
几年前,一部文化大戏《五月槐花香》红遍大江南北。其实,该片片名同剧情联系并不大,只是借其诗情画意的境界点题而已。
五月槐花香,其实是不准确的,因为长江以北大部分地区刺槐在阴历三月末四月初就已香飘万家了,即使是华北北部和东北地区也到不了五月。因此阴历四月份才是槐花最为繁盛的时期。考虑到该剧浓重的中国古玩文化氛围,四月槐花香还是恰当的。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当太阳扫过南纬23.5°之后,开始向北回归线进发,北半球的大自然又要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随着万物在日光下影子逐渐的变短,一切的一切又要将焕然一新,这是温度所带来的神奇变化,让人感慨,让人惊叹。
习惯了都市生活的喧嚣与浮华,对大自然千百万年来所形成的季节更替规律早已变得麻木和无视。小河冰融、柳絮纷飞、桃英羞红、燕子呢喃……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已远去,勾不起心底一丝的涟漪,早年那颗狂躁悸动的心,随着岁月的磨砺,如今已归于沉寂,不再轻易触景生情,不再对落英坠叶空发感叹。
忙碌与压力似乎已成为我们日常生活的主旋律,已经无暇顾及自然界的千变万化。我们日常所关心的都是衣食住行等物质上容易得到满足的东西,而在精神上我们都空虚的可怜。我们需要解脱精神的无形枷锁,得到更多的身心愉悦和精神慰藉。
那么我们该如何解脱自己,如何愉悦身心,又如何慰藉心灵呢?
找寻,自我找寻,去找寻昔日遗忘的、失落的美好。
淅淅沥沥的春雨滋润大地之后,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发,就连被春雨浸淫过的空气都如此清新。轻轻呼吸犹如明前香茗沁入肺腑,悠然、惬意。
迎春早已香归大地,山桃花颜褪去,樱花也已春意阑珊,只有潜藏在万木深处的两株刺槐在经过春雨的洗礼之后愈加显得生机盎然。黄绿的复叶已舒展筋骨,穗状的花蕾也已“蓄势待发”,让人对其充满期待,期待那清新、淡雅、幽然的花香融入流动的空气。
孩提时代,生活在被刺槐树包围的小村庄里,那段时光是我生命迄今为止最为精彩的华章。无忧无虑的童年常常会激起人们最原始的怀念和向往。那时的我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和一群同样淳朴无邪的孩童们整天玩耍嬉戏在槐树林里,捉迷藏,跳土方,打小仗。
春天,是我们最喜欢的季节,因为有槐花,因为有槐花糕,因为有槐花饼,因为有槐花酒,更因为有槐花蜜……
那个小村庄就叫槐花村,顾名思义,槐花村内村外都生长着许许多多的刺槐树,就连村民场院里种的都是。一到春天,满院、满街、满村槐花飘香。而到了夏天,茂密的槐叶遮天蔽日,即便是最炎热的流火七月,也依然凉意万千。
霏霏细雨之后,榆钱落地之前,柳絮纷飞之时,刺槐花正开得欢畅。乳白色的刺槐花一嘟噜一嘟噜的悬挂在枝头之上,彼此“争芳斗艳”,绿叶反倒成了点缀。摘一束刺槐花送至鼻前,轻嗅,一股清新淡雅的芬芳沁入肺腑,顿有舒心、畅快、惬意之感,让人痴迷、使人沉醉。
这个时候也是整个村庄最欢快的时节,脱去沉重的冬装、换上轻便春装的村民们看到开得茂盛的槐花之后,脸上也都漾起幸福的憧憬,憧憬着未来幸福的生活。
每年槐花时节到来,村民们都会拿出去年泡制的槐花酒来庆祝。
槐花酒是用当年盛花期的新鲜槐花,在洗净之后,放进盛着新酿的酒的酒坛里,再用细麻布扎住坛口,盖上坛盖,周围再用陈蜡密封,放在阴凉处储藏,到来年槐花盛开之时,恰好饮用。开坛之后,有一股醉人的清香直窜人们毫无设防的鼻孔。去年的槐花在经过一年的“沉醉”之后,奇迹般地依然新鲜如初,就跟枝头怒放的槐花一样。
除了槐花酒,还有好吃的槐花糕和槐花饼。
槐花糕就是将新鲜的、含苞欲放的槐花花蕾洗净后,掺水和上面粉,再放上香料,用小火蒸出来的糕点。而槐花饼则是将槐花花蕾掺水和上面粉,弄成面糊状,摊在平底锅上用油煎出来的一种风味时令小吃,又黄又焦又香,十分好吃。
奶奶是做槐花糕和槐花饼的教母级人物,她做的是全村最好吃的,每年槐花开时都有新进门的小媳妇向奶奶讨教手艺。奶奶每次、每个都不厌其烦地教授。如今奶奶已不在人世,他的那些“徒弟们”在生活日渐富裕之后,是否还依然记得如何做最好吃的槐花糕和槐花饼呢?
最让人期待的是槐花蜜。
三月末四月初,南方的养蜂人来到槐花村,每次他们远道而来,村民们都端上槐花酒,蒸好槐花糕,煎好槐花饼,把他们当作贵宾一样款待。
养蜂人们很勤快,每天起早贪黑,天不亮就把蜂箱打开,而那时的蜜蜂们还在睡眠之中;等村民们都掌灯睡觉时,他们还在忙着收拾蜂箱。
白天,蜜蜂们在槐花丛中飞来飞去,忙着采花酿蜜。暂时得以休息的养蜂人则在香气四溢的槐花树下打着盹儿,还会发出微微的鼾声。偶尔一只晕了头的蜜蜂会撞上养蜂人沉重的眼皮。惊醒的养蜂人还以为是调皮捣蛋的我们故意让他们都睡不着觉,微笑着说几句我们都听不懂的外乡话,好似斥责和埋怨。而我们却仿佛受了惊吓,叽叽喳喳地跑向槐林深处。
槐花最香是在什么时候?是午夜,是月光幽幽的午夜。此时夜深人静,蜜蜂们也已睡去,只有乳白色的槐花在月光下“肆无忌惮”地散发着自己最迷人的芬芳。
一日午夜,月光分外明媚,水般的清辉流泻在槐花丛中。在柔和月光照耀与滋润之下,槐花显得愈加香艳。突然,一阵嘈杂的犬吠扰乱了夜的宁静,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几束流动的火光,几声惨痛的嚎叫,几句哀怨的呜咽,几口谴责的叹息……
次日,早已习惯了养蜂人忙碌身影的槐花村,在这天早上显得特别疲倦,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慵懒的气息,但是在这种气息之中还掺杂着一丝丝的紧张与不安。
当天是四月七日,以往每年的这天,养蜂人都会奉上第一坛最新鲜的槐花蜜给村民们品尝,但是那天,槐花丛中已听不见嗡嗡的蜂鸣,槐花树下也听不到微微的鼾声,也闻不到以往揭开坛口之后那沁人肺腑的芬芳与香甜。
养蜂人昨晚都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大人们虽然表面上用行动来掩饰他们内心的惊慌与错乱,但是眼神中却透露着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等慢慢长大后才明白,原来那叫愤懑与责怨。我们则倍感失望,没有了蜜蜂,就看不到它们轻盈的8字舞了,就听不到养蜂人温软的外乡话,喝不到他们清香怡人的槐花蜜了。
以后很多年,槐花村都不见养蜂人的身影,他们再也没有来过。一年又一年,槐花还一如既往地飘香,但香甜的它们再也得不到南方蜜蜂们的眷恋与不舍。槐花村人每年还泡制槐花酒,蒸槐花糕,煎槐花饼,可是他们却等不到早该到来的远方亲人。
后来,长大了,离开了家,远离了槐花村,远离了故乡,也远离了那馥郁芬芳的槐花香气。
时间让人学会遗忘,遗忘又使人惆怅。故乡的槐花如今只剩下残存在脑海中的一丝迹象了,然而那久久弥漫在空气中的清香气息还依然如故,如在鼻前。
剪不断的游子情丝,抹不去的童年记忆。偶一槐花飘香季节,毅然决然踏上归途,去找寻儿时的那片清雅之地。每近故乡一步,都仿佛感到槐花的那股清香愈加浓厚。
岁月变迁,沧海桑田。昔日被槐树林包围的小村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乳白色墙体、红色屋顶的民房;以前无论高坡洼地都错落有致地生长着的成片成片的槐树林也不见了,只有柏油路旁一行行的插天白杨,它们整齐而有规律,但却单调而乏味。
禁不住扪心自问:这还是我魂牵梦绕的乐土吗?这还是我儿时居住的乐园吗?这还是花香四溢的槐花村吗?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换了,一切都乱了,一切都错了。望着眼前的一切,目光变得朦胧,视线渐趋迷离……
没有了槐树的槐花村不再是槐花村。
没有了槐花的槐花村,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气与生机。
尝不到槐花糕、槐花饼,喝不到槐花酒、槐花蜜,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就如当年的养蜂人一样,远离槐花村而去。
我走了,不想带走往日槐花的一丝香气,也不想抹去昔时生活的点滴记忆。
我的槐花村,我的槐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