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一生成空
我也一直想为朱安写点什么,却未能成行,你今天也了我的心愿。
等你一生成空
等待是什么?等待是一种心灵的期盼,是一种精神的寄托,是一种对未来的渴望。如果前面是亲人,等待的过程便热切而温馨;如果前面是玫瑰,等待的过程则浪漫而幸福。可是,如果前面是空虚呢?
我想起了朱安。
29岁那年,她成了鲁迅的新娘。新婚的那天晚上,鲁迅揭开了她的盖头,看到了他从未谋面的新娘的样貌:两眼深陷,长脸大鼻,皮肤黄黑,身材矮小。鲁迅顿时暗然。进了洞房后,鲁迅不言不语坐了半夜。婚后第四天,鲁迅就逃回了日本。
她从新婚那天晚上开始,就过起了不是寡妇却似寡妇的生活,这是她绝没有想到的。她曾极力想求得鲁迅的喜欢。结婚那天,她特意穿了一双大一些的绣花鞋,因为鲁迅曾叫她放足。她只想让她的丈夫看了更高兴些,却不想弄巧成拙。花轿来到周家门口,她脚上的绣花鞋却掉了出来,人们说新婚鞋掉了是不吉利的。也许冥冥之中就已暗示了她婚姻的不幸吧。她天天努力劳作,做针线、料理家务、侍候婆婆,她一心盼望先生回来能感到有一个温暖的家。鲁迅把家搬到砖塔胡同时,她表示愿意跟随鲁迅去照顾他。鲁迅肺结核复发时,她尽心尽力服侍,惟恐照顾不周。病刚起时,鲁迅不思饮食,她就把大米泡湿了,然后一下一下把米砸碎,煮成米粥,还把鱼熬成鱼汤,端给鲁迅喝。她希望能用自己的温存细致去感化鲁迅那颗冰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心。朱安怀着满腔爱恋,服侍着鲁迅,等待着鲁迅接纳她的那一天。可直到她50岁时,等来的却是先生与许广平在上海的结婚照。她终于绝望了,她说:“过去大先生和我不好,我想好好地服侍他,将来总会好的。我好比是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点往上爬,总有一天会爬到顶的。可现在我没有力气了,我待他再好,也没有用。”还有什么能比绝望更让人绝望的呢?
不管朱安为鲁迅做过什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这也是她从没有想到过的。因为鲁迅从来没有爱过她。结婚前,鲁迅就与母亲说过要退掉这门婚事,可母亲不许。为了母亲,为了世俗,有着反封建思想的鲁迅屈服了。可他说,与朱安结婚只是母亲送给他的一个意外的礼物,是母亲在娶儿媳妇,“我只能好好地保养她供养她,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他在与日本友人内山完造谈起她时还说:“她是我母亲的太太,不是我的太太。”
朱安明知道先生不爱她,可她除了付出,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
她等啊等,等到了1936年,却等来了鲁迅去世的消息。她名义上的却让她牵挂了一辈子的丈夫终于象风一样彻底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可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她身披重孝,在住处的南屋陶元庆画的鲁迅像下设置了祭奠的灵位,又供上文房用具,和丈夫生前喜欢的烟卷、清茶和点心。在她心里,她永远也抹不去先生的影像,也永远走不出礼俗给她画定的这个圈,那就像是孙悟空金箍棒划定的圆,是如来佛的掌心,她注定逃不脱的。她也没想逃,她甚至从没有想过离开周家,直到晚年,她还说“我生为周家人,死为周家鬼”。
1947年6月29日,她在孤寂中走完了她这一生,临终前还这样说“灵柩回南,葬在大先生之旁。”她只有这最后一个愿望了:生不能在一起,死了能葬在一块,也算不虚这一生了,毕竟她是先生明媒正娶的夫人啊。但就是这个愿望她也没能如愿,最后她跟婆婆葬在了一起,陪伴她的仍然是她的婆婆!
爱情是什么?爱情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是男欢女爱,夫唱妇随;是双飞鸳鸟,是并蒂之莲。美好的爱情是每一个女孩子的梦想,朱安当然也不例外。她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爱情,她一定做过梦,梦中她和丈夫鸾凤和鸣,相依相守,梦中她儿孙绕膝,几代同堂。也许对于鲁迅来说,没有了爱情,却正好成就了他的事业。因为他的婚姻,他恨透了旧礼教,在“灵魂无计逃神矢”的时候,他把恨化成了犀利的文字,出炉了一篇篇震憾人心的文章。毕竟他还有他的事业,毕竟他还有后来的许广平。可朱安呢,对于她来说,丈夫就是她的全部精神寄托。没有了丈夫,她也就几乎丧失了自我。那漫长的孤寂冷清的日子,我不知道她是怎样一天一天地将它们度过的。度日如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这些苍白的文字也许已不能表达她内心承受的伤痛。我们不能想象,一灯如豆,布衣疏食,伴着她从黑夜走到白天,又从白天走进黑夜。多少个日出日落,多少次泪湿衾枕,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日复一日地茫然和绝望中。这是怎样的一种苦痛和悲哀!
谁愿意用一生来诠释一种无爱的婚姻?谁愿意日随长影,夜伴孤灯?在萨缪尔?贝克特的荒诞派戏剧《等待戈多》中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在黄昏的暮霭中,荒野的小路上,光秃秃的枯树下,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做着重复无聊的动作,等待着并不存在的戈多的到来。戈多,一个虚拟的名字。等待戈多,等来的注定是虚无。朱安也在等待,像两个流浪汉等待戈多一样等待着一个虚幻的梦。等你一生,等你一生,到头来却事事成空。一字悲凉又怎能讲尽它的所有故事?一怀寂寞又怎能解读它的全部内涵?
朱安,你的名字让人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