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家乡的田野上(诗歌散文)

荐精
shuishangyuehua 诗歌 现代诗歌 2011-02-13 16:31 责任编辑:临川
旧站档案号:HXQ-POEM-00327912
编者按

作者自己做了一个很好的定位,说是诗歌散文。有些散文写得很有诗意但它是散文,有些诗歌写得很散文化但它是诗歌,要说明这其间的关系那就要牵扯到比较诗学,这很麻烦,不是一下子就能说清楚的,你只要搞明白两种作品的构架就行,当然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构架。这首诗质朴感人,其间的思想也不乏开阔和深刻。

一

整个冬季,我挤不出一滴诗来

爹的眉头皱成了庄稼地

一连仨月

爹的庄稼没有和天上的云朵肌肤相亲过

爹弯腰,拔起一墩麦苗

那白色的墒情就像一位便秘的病人

二

爹的腰杆直起来,却还像一张瘦月牙

爷爷奶奶远行的那阵子

一场秋风

掳走了爹三十年的青春

爹剩下的,只有骨子里的那盆炭火

爹抬头,仰望苍天

天,是爹的知己,也是爹的敌人

三

一根电线扯到了北河洼

河洼上的冰面,被春风掖在了裙子里

一群一群游过来的鱼儿

就像田地里一陇一陇的庄稼

地里的庄稼一年两熟

水里的庄稼,十几年了,爹始终舍不得收割

娃娃鱼长成了老龙王

爹的渔网瘦成了一张蛛网

爹说,池塘里的水多辛苦啊

她要养活着塘里的鱼苗,还要养活地里的禾稼

四

“扑通”一声

潜水泵,光着身子,一个猛子

潜进了水中

吐出一串气泡泡

三个整年没有沾过滴水的潜水泵

准是渴坏了

它想把偌大的北河洼一口吞进肚子里

娘携着两卷管子过来了

有一卷崭新的,色白、透亮,就像年轻时的娘

另一卷泛黄、漏气,就像哮喘不愈,现在的娘

五

“山子,推闸!”

爹一声令下,北河洼的水拼了命地往麦地里冲锋

爹指挥着娘和我

把麦田划为四个战区

爹在江山里指指点点

爹运筹帷幄的样子,就像一位开国元勋

爹常给我讲刘邓、陈谢、粟裕和林罗刘的故事

我用历史做成一竿长蒿

却始终探不出爹的水到底有多深

六

溅起的浪花打湿了裤管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金燕卡

娘瞧见了

想着刚到帐的“一千八”

我对娘说了个“三千六”

娘看看头上的太阳,看看太阳底下的我

又看看了我趴在地上干瘪的影子

娘就神秘地笑

娘的笑容,就像麦地里的荠菜花

七

几根阳光在土坎上嬉戏

爹甩了一把汗珠子

对着管子猛抽几口凉水

娘说,山子,看你爹喝水的样子像不像北河洼的鱼?

八

饥肠噜噜的阳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地头的麦秸垛就像一张大炕

爹倚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烟

悠然飘过的一声哞叫,仿若来自陶渊明的晋朝

一层一层的烟圈儿绕住缕缕炊烟

烟圈里

小米饭熟了,爹的牛儿金黄金黄……

九

不远处,娘的外孙女,慧,挎着一个竹篮,一颠一颠地往地里跑

慧的身后,跟着甩不掉的阿花,和它的一窝狗娃

我喊:“阿花,过来!”

阿花并不领情,它只管溜到娘的膝下撒欢

十

白面卷子,地瓜汤,烧土豆还有一疙瘩一疙瘩的咸菜

我抓起一块咸菜咬了一口

那味道,真像我又咸又涩,又苦又甜的童年

娘夺过我的咸菜说:

“山子,你学过化学,咸菜吃多了会致癌的。”

慧接:

“舅想多吃也没有,一坛子咸菜都快被姥姥姥爷吃光了!”

十一

根植于家乡的田野上,我想我是娘的一株庄稼,或者一棵树

娘用省下来的养分给我施肥

她希望我长高一些,再高一些

最好能触到鹰隼的翅膀

她希望我的枝叶伸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至少能触到附近的县城

那年,我乡镇第一考取了师范

娘拿出在枕头底下捂了多年的一打钱办了一场家庭聚会

娘说:“感谢主,这都是主耶稣的恩典。”

爹高兴得在村口放了一场电影

那场电影,花掉了爹的两只羊

十二

一阵北风吹散了爹的烟圈儿

几朵流浪的云飘回了家园

他们用雪花的思念表达对黄土地的爱恋

有几株麦苗被雪花们挠得痒痒

便忍不住,发出几嗓子咯咯咯的笑声

雪花飘在慧的头上,泛起一层白

雪花飘在娘的头上,转眼就不见了

有两朵雪花结伴而来

它们亲密的样子就像恩爱的爹娘

我伸手接住了它们

才一触我的掌心,它们便化成了一滴泪

十三

一滴泪水渗入了黄土地

黄土地的一隅

睡着爷爷奶奶

他们以守望者的姿态,呵护着黄土地上的庄稼

也呵护着他们的儿子,以及他们儿子的儿子

爷爷奶奶的身旁,钻出两棵参天的树

它们盘根错节的样子就像两颗不可分割的灵魂

第三棵,第四棵

也已漫过了村庄的头顶

我不知道它们和爹娘有没有关系

第五棵茁壮挺拔,我不知道,它像不像正值壮年的我?

看到我一脸的秋天,娘喊,过来,山子

我蹲在娘的跟前

娘说:“秋天到了,落叶终究要归根。”

十四

娘的话就像一条鞭子

抽碎了我体内仅存的春天

娘土生土长生活在平原,我对娘说:“娘,我要带您看看海,看看山。”

娘就吃吃地笑

娘说:“你的爹地就是海,爹地的儿子就是山。”

是的,爹的确是娘的一座海

爹是老三届的学生

那年头,爹去北京串联过好几趟,爹说见到了毛主席

在娘的想象里,北京城就是《圣经》里的伊甸园

条条大路通北京

娘的心愿

我的成功

这两条路,我不知道,那一条离京城更近些?

十五

娘说:“山子,你看这雪多肥多厚啊,你可以写一首诗来”

我说,好的,娘

我把写好的诗歌读给娘听

娘眯缝着眼睛,全然一副沉醉的样子

读着读着

我的声音便不成腔调了

我读过的诗有千首万首

天底下最美的一首诗,原来是娘!

十六

爹在一旁忍不住地插话:

“山子,你的诗歌有点儿浮,只有匍匐成最卑微的水,融入泥土

你的诗,才能具有云的高度!”

作诗是爹一辈子的爱好

爹是一位最低微,也最伟大的诗人

可惜爹得意之作实在太少

只有那北河洼的鱼,地里的庄稼,和未成大器的我……

十七

和爹就这样交谈着

我说起了一位叫David的诗人

David的到来

就像这场迟到的春雪

David是一位顶尖的魔术师

他能从花朵里开出祖国

David的思维精灵古怪

他说:“娘未经我的允许便生下了我。”

他说:“爹和我本该是最好兄弟,我多想抱住不再生长的爹,叫一声哥哥!”

泪水做成了David的诗

诗中浸泡着流泪的我

David更像一位天才的疯子

爹说:“几百年才出现一个梵高,这是一个缺少疯子的时代。”

十八

潜水泵一个鱼跃钻出了水面

爹缠起电线

娘卷起管子

我拉着架子车,慧在后头推着

慧的身后,跟着阿花,和它的一窝狗娃

一行脚印把乡愁踩得咯吱咯吱响

悠长的小路是一条玉带

它一头系着安详的爷爷奶奶

一头系着宁谧的村庄

而此时,雪花中的村庄,更像一个熟睡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