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韭菜
挖韭菜,寻找一种久违的生活情趣,很有生活的真实感,欣赏!
婆婆老家在距我们现在住所几十里外的大山里,常听她说:“我们那里的山里啊,别的没有,就是山韭菜多,不过就是太远,翻高山越险岭的,不容易。”我笑:“山韭菜很好吃吗?”婆婆一听嗓门马上高了:“山韭菜那滋味,啧啧啧的,城里人很少能尝过,如果你不怕累,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我疑惑着嘀咕,多高的山,多好吃的山韭菜啊。婆婆见我不半信半疑,就开始描出一副图画:山顶着天,站在上面能看见临市,脚下云雾腾腾,和在云彩里一样,沟里石头边到处是绿油油的韭菜,绝对的纯天然食品……看着婆婆眯缝着眼沉醉的样子,我心里有点神往了。
真是没想到,婆婆的吹功不仅吹的我心痒痒,还勾起里好几位平时爱玩的大妈大伯的童心和馋虫。他们强烈要求婆婆做向导,去深山挖韭菜兼旅游。
这天,挖山韭菜行动终于在酝酿已久中开始了。
清晨,天微微亮,我们一行八人已经乘车先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边。在村边小路上边往里走,婆婆边指着远处隐约的大山,笑着说:“看,那里的三座山由于起落层次像鸡冠,所以当地人成为鸡冠山,一会我们要去的就在第三道岭背后的豺狼沟。有人怕吗,没有了就开始走,怕的原地还可以返回啊。”
“啊,豺狼沟?”耿大妈小声嘀咕的一句也被婆婆听见了,就见她哈哈笑着:“都是以前的人说的,哪里有豺狼啊。前面那两道岭一个叫黑老婆沟,一个叫雪花沟,也哪里有什么黑老婆和雪花啊,哈哈哈!”
“哼!怕什么,原子弹都造出来了,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走,你前面带路,我做总指挥,开始前进。”这大嗓门一听就知道是尚大爷。要知道他退休前可是单位的文艺骨干,吹啦弹唱无所不会,听人说年轻时候还“革命”过呢。很自然的,这次行动中,他成为主角。
出了村,看看路边都是肥沃的土地和绿茵茵的庄稼,几个老人边走边指指点点,议论着:
“瞧这块庄稼好的,一根草也不见,甭说,主人肯定是个做庄稼的好把式。”
“哎哟,看看这块地,草快吃了麦子,也不赶紧趁草未结子拔掉,甭说,种地的肯定是个大懒汉。”
“那块地怎么空了啊,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没有人种,唉!这地要是放咱们院,种的菜够我们几家一年吃的,现在城里菜多贵啊。”
“甭管什么年头,土地可不能丢,他可是我们生存之本啊。咳!人老了,总想找个清净地儿,恳上几分地,养上几只鸡,啥都不想了。”
“哎呀,这里这么多野菜,这白花苗伴面蒸味道可好了,城里好几块一斤的东西乡下人竟然都没有吃,可惜,可惜啊。不行,回来一定挖点。”
……
路渐渐窄了,小路不知觉就到头了,从土路上了山坡以后,脚步不由有点卖力。提提劲,心里一点都不敢松懈,脚步紧紧跟着,否则他们一个个精神矍铄,走路风一样,保准把我落后面。
婆婆一直走在最前面,尚大爷和尚大妈跟后。其余我们几个在后面。坡上石多土少,“崎岖”和“坎坷”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一会距离拉开了。前面的婆婆边走边喊:“都跟上啊。”
“咦!前面怎么看不见路啊。”我疑惑了。
“有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直往前走,路一直走一直有。”一个老人回答。
走走,发现确实如此,隐约的小路就藏在草丛里。人生不就是如此吗,一直往往前走,不要东张西望,不要怕狼怕虎,路就在自己脚下,不走怎么能看见呢。想起那句“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话来了,再想想刚才那句话,真是觉得老人是多么睿智啊。。
“后面的同志请注意,后面的同志请注意,现在我们是走在打豺狼的路上,闹革命不是靠说的,还要靠我们两条腿,大家都不要做落后分子啊。”在尚大爷的不断活跃下,童心大发的老人们步子迈的又快了些。
“走一道岭来,翻一座沟......”耿大爷一高兴,竟唱了《朝阳沟》。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山坡上石多土少,坡上有一个个“堡垒”,那是附近村民用石头砌成的半圆,很像电视剧打仗时战士前面的防护墙,再看每个里面都种着一棵绿油油的小松柏。噢,不用说,这是一项绿化工程,可是在这漫山遍野的石头山上,这些措施可行吗?一扎多高的树苗苗什么时候能长大啊?疑惑着,坡顶越来越近。目光很快被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草和野花吸引。只见他们一棵棵,一簇簇,郁葱着,迎风摆动腰肢,草不高大,可都很活力;花儿不大,可一朵朵笑的很开心。他们不知道来之哪里,可隐居这里,不羡慕苗圃肥沃的土壤,生命在一个个春夏秋冬的轮回中活着和繁衍。生命或许只有一季,或许几天,可在这里,朝浴彩霞,晚赏夕阳,呼吸清新的空气,看蝶飞听虫鸣,该是件多么美的事情啊。我忽然为自己起初心里叹息他们生不逢地的庸俗鄙夷,羡慕之心油然而生。或许有一天,我累了,会化作一粒种子,被小鸟叼到这里,石头缝里开花,或许没有人欣赏,或许是孤独的,但心是自己的,自己感到快乐就是了,何必非要活给别人看呢。其实人就和真路边的草,野花一样,不必为没有生在富贵之家而烦恼,不必为无法改变的环境而忧伤,更不必为没有遇到好的机缘发展而懊恼。人,活着,快乐就好。生命存在着,价值大小姑且不论,灵魂安宁就好。想到这些,我忽然对这些长在石头里的花草又多了些感激。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坡顶。婆婆说:“歇会吧,下面还有更远的路呢。”尽管大家都喊着不累,但脚步还是停了下来,一屁股都坐了下来。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兴趣盎然的说笑。婆婆指着远处一棵小树说:“看,我老家就在那棵树后面村里,那棵树从我记事时候就在那里长着,不知道谁种的,噢,你们别看它这会看着拇指粗的小树苗,走近了,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呢。”
“是吗?这么远的路,天天走,生活不容易啊。”
“咳!可不是嘛,那时候年轻啊,经常是打不明起床来山上割荆条,回去编成篾子卖给矿上,一个篾子可费劲了,可只能卖几分钱……孩子他爸在外面教书,我在家拉扯几个孩子,为了盖房子,他爸中午放学了把背木头放在这里,我来这里接。一天好几趟……累,是累,呵呵,可那时候不知道累,看着孩子干劲大着呢。
以前我只知道婆婆不容易,听她说过的很多话总觉得像扑风捉影。现在我全信了,婆婆真是不容易,年轻时候真没少受苦,好歹现在日子好过了,孩子们也大了,以后该好好享福了。
女人们议论着,几个男人兴奋在坡顶劲头十足的来回走动。
“喂!”尚大爷忽然喊了起来。
“喂!”一路深沉的耿叔也喊起来。
“喂!”陈大爷叉着腰,也不敢示弱。
呼喊和着回音让人心也澎湃不已,以前只知道这几位大爷都是退休干部,很少靠近过,这会看着他们孩童似的,心里感到很亲切。
起身,我站起来四周观望。
空气真清新啊,除了我们说话声,听不见车鸣,闻不见喧嚣,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啾啾”的鸟鸣,真和婆婆说的一样呢;
脚下很远处是被树木掩映的时隐时现的村庄,再远处是错路的高楼,张开手臂,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心像一张张满帆的船,威风十足;
云雾飘飘渺渺,似纱似雾烟,绕转着黛色山群,像是一个如水的女子在大山前撒娇。而本来显的刚强的大山忽然柔情起来,他揽着云雾,似低语,似缠绵;
一块块的梯田一层层,像棋子,也像一个个河塘,错落有致的绿色让人眼睛发亮;
一条条羊肠小道盘旋着奔向远方,像舞女手中的舞袖,也像大山的腰带,丝缕着,盘绕着,为峻峭的大山多了几分妩媚;
莫要说小松柏苗苗不会长大,看,那边的坡上的一棵棵都一人多高了,他们像守山的卫士,一个个整齐的排列着,让人肃然起敬;
婆婆刚才说的鸡冠山清晰多了,似乎就在眼前,可实际上还有老远的路呢。但红军不怕远征难,翻山越岭何惧险,一会,不,马上,我们就把他们都征服了。
找块草地躺下,躺在大山怀里来个精神小憩。阳光在身上均匀的铺着,暖洋洋的,身边是无数粉红色的山花,蝴蝶在花中飞舞,上空瓦蓝瓦蓝的天空上漂浮着一片片在游走莲花似的白云。心贴近山的心脏,我聆听大山厚重的呼吸,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用一颗恬静的心来生活,用大山般的耐力来进步,用小草般的生命来圆满心灵,用野花般的烂漫来美丽自己。”哦!这是大山在对我启导,我的心马上像蝴蝶一样,不,是像白云一样悠悠了。心穿进云朵,摘一朵白莲花插在头上,我是多么像一个美丽的仙子啊!
“出发喽!”一声响亮呼唤打破心中的遐思。一骨碌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大家继续前进。
沿着山岩前进,到处是一人多高山枣树,浑身刺的荆棘和一种被当地人称作“条子”的植物,路也险峻起来。
“大家跟跟上,小心脚下,一步一步走啊。”
“互相拉拉手哦”
“别慌,看脚下,别踩虚了。”
“同志们,都发扬老毛团结友爱的精神啊。”
“……”
头顶是看不见头的石头,脚下是沟壑,路其实是山岩边的一条几乎被灌木半掩盖的羊肠石路,手拉着灌木一个接一个的走,大家互相鼓励着,不时嬉闹一句喊着前进。越往里走越艰难。可是,虽然身边是峭壁,脚下是陡崖,任何人都没有退缩之意。我心里对这段路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可看脚下心里也怯怯。看着身前身后小心翼翼,劲头依然十足的几位老人,忽然惭愧极了。他们这精神头,哪里是一群六十多岁的老人,分明是一个个淘气贪玩的孩子嘛。
顾不上笑,心弦紧紧蹦着。伸手去拉几个大妈,可是都摆摆手,都是笑着给我一样的话:“没事,没事,这路不算啥。”到拐弯的地方有时候草密的看不见人了。前面就开始喊:“喂!后面的看不见你们,都跟来了吗?”
“喂!我们来了,走吧。”后面应道。
“我抬头,向山沟,哎!追寻流逝的岁月......”“起来,不愿做逃兵的人们,前进,前进,前进进!”前方尚大爷走调的歌惹得一路笑声。
我真是彻底服了这些老人了。
“豺狼沟马上到了啊”,低着头自管前走,不知道翻了几座山,饶过几道岭,这会婆婆的喊声像是一道赦令,大家嘘口气。
豺狼沟在鸡冠山第三道岭北坡的峡谷里。坐在边上,趁着喘息的空间,婆婆指着下面说:“就那里,特别是那几棵杏树旁边,山韭菜多着呢,以前我们常常去,一会我们坐着挖,保准都是满篮子。”搓搓手,大家兴奋起来。
沿着巨石边沿慢慢下坡,再慢慢走,一根,两根,一撮,两撮,数不清的山韭菜不时出现眼前。或许是寂寞的太久了,这会见到我们来兴奋不已,只见一根根山韭菜翠绿着的叶子像是一双双手在拍手喊叫:“来采我吧,来采我吧。”几个大妈何等看到这样场面,都赶紧分头采了起来。
“别慌,别慌,多的是。”婆婆笑着说。
我拿着一个袋子,在山坡上不住找寻,山韭菜其实根本就不用找,只要你舍得弯腰,哪里都是,一会就是一大把。
“喂!这里真多啊,大家都来吧。”
“喂!这里更多,你们过来吧。”
“我这边也好多呢。”
“啧啧,标准的天热绿色食品。”
“哈哈,这韭菜长在这里,真不好找呢。”
……
我跟着她们。边采边听着她们说话,觉得她们不是大妈,而简直成了一个个欢快的小女孩。忽然,不知道谁说起了一个人,只听她们议论着。
“都六十多了,老张走路还拉着老头的手,不拉不知道他是你家老头子啊。”
“娇滴呗,也不看自己岁数。”
“哎哟,那次我去公园看见他们在路边坐着,我说怎么不走了,她猫一样说:‘累啦,歇会。’哎呀呀!多累,多累啊。”
“就是,就是,真娇气,呵呵,多大啦。”
“喂喂喂!我们这里说人家的话都不许翻嘴啊,谁要是说了,以后不和她玩了。”
“放心,放心,谁也不会说。”
我听着这些“小女孩”的悄悄话简直要忍俊不禁了。这些大妈啊,真有意思,怎么和孩子一样说人家“坏话”呢。
扭头不见几位大爷,这才知道,其实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挖韭菜上,而是来找一样东西。这会他们在干什么呢?呀,你看看他们三个聚在一棵树前议论着,原来他们是在搜集做拐棍的材料,瞧!想的还挺周到,三个孩子似的老人一个拿把刀子,一个拿着锯子,一个扶着。实在好奇,问了婆婆明白了。难怪他们这么急迫来,原来山沟里长着一种当地叫“对接子”的树,长的非常慢,不高,浑身是刺,质地韧性十足且坚硬无比,是做拐棍的上等材料,而且只要大拇指粗的枝条就足可以了,他们这会找还有另个原因,那就是想趁着个枝桠做“龙头”呢。呵!真是童心未泯。一会,就见他们一个个手里各自拿着两根带枝桠的棍子兴冲冲的走来,嗯,还别说,真的挺像一根棍子上横卧一条龙呢。回去稍微修理一下,再上点漆,绝对棒。
过午了,大家一个个饥肠辘辘,自然这深山沟里是不会有饭店的。但这不怕,因为大家是背着干粮来。大家聚在一起,各自从包里拿出带的食品放在地上,一会前面就摆满了:煮鸡蛋,面包,烧饼,黄瓜,蛋糕。尚大爷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收音机来,耿大爷竟然还带着一副扑克,陈大爷还拿着毛巾。哎哟!看来真是有备而来啊。
大家说笑着,嗅着山风吃着,调侃着,听着收音机,打几轮牌,心情说不出的爽和舒坦。一会,不知道谁说句什么,忽然就见耿大妈眼一瞪,声音洪亮的喊:“他敢!”大家哄的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哎呀,瞧瞧厉害的,老耿气管炎啊。”旁边的耿大爷也不生气,只哈哈笑着:“瞧我们家这老婆子,这在家里说的话怎么出来说了不给人家个面子。”耿大妈笑了,大家更乐了。
热热闹闹吃完“饭”,大家又有了点力气,看看包都快满了,大家开始边挖边打道回府。返回的路上,背包沉多了,大家脚步渐渐缓慢。言语少了起来。待走出大山,到坡顶,豁然光亮的一刻,大家互相看看,都指着笑起来。
“瞧咱们多像以前逃荒的。”
“呵呵,可不是,一个个蓬头垢面,背着破包,拄着‘棍子’。”
“哎!再过半月我还来,你来不?”
“来来,到时候叫我,咱们再来玩哦。”
“我也来!”
“你鼻子是黑的。”
“哈哈,你脸蛋是黑的。”
……
在尚大伯“翻过一道道岭来,爬过一座座山,我们急急忙忙回家赶”的歌声中,我们意犹未尽下了山,挖韭菜活动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