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游记
情真意切,尤为动人。
——眺望朝鲜
2000年十一月初,因工作需要来到了辽宁的丹东市,虽然只待了一天就离开了,我还是抽了三个小时到鸭绿江上看了一下,想找找当年我二舅当志愿军时在这儿留下的足迹。
丹东在鸭绿江北岸,南岸是朝鲜的最大港口城市(全国第二大城市)——新义州。两个城市隔江相望。两面个城市之间,或者是两面个国家之间,是一座铁路大桥——中朝友谊桥,贯通南北。
其实在离“中朝友谊桥”西南边几十米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平行跨越鸭绿江连接中朝两国的大桥的,只是那座大桥朝鲜那边一半被炸断了,中国这边一半的桥面,已经被商家开发成旅游景点了。
下了大桥到岸边,可以租上游船坐过江心国界线,去到朝鲜的江面游玩。游船一过江心国界线,我把船开得很慢,被炸毁桥梁边的水面上,几个桥墩的残体还向上空申出着,墩体上还有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弹孔,仿佛无数张嘴在控诉着美军侵入朝鲜的军国暴行,也仿佛战争的硝烟还没有散去,战火纷飞的惨烈的鏖战还在昨天那么近切。而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嘹亮军歌,还在豪迈地响彻云霄。
眼前的残景,让我记起二舅曾经给我讲过的一个他在朝鲜战场上亲历过的故事:一天他们侦察班奉命在龙川山区侦察敌情,五个志愿军侦察兵战士正在一起综合分析情况,并分配侦察任务的时候,突然天空飞落下一个炸弹,正好掉在他们身边爆炸了,巨大的爆炸声和横飞四溅的弹片,让二舅立刻失去知觉并被埋在泥土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二舅才慢慢苏醒过来,他忍着巨痛,睁开眼睛,艰难的爬出泥堆。看着天空的流云和苍茫寂静的群山,他才想起发生过的事情。他开始寻找他的四个战友,喊他们的名字,无人回应,再找他们,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天快黑的时候,他才在一二十几米开外的草丛里和树枝上发现粘着的几个手指以及其他残体肉块。晚上他向着一处很微弱的灯光爬去,爬着爬着就昏死过去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却看到一个阿妈妮守在他的身边,阿妈妮说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了(类似的故事大家也在电影电视里看到过的)。两个星期后,阿妈妮把他送回了志愿军部队。从那以后,别人和我二舅说话要用很大的声音,他才能听得见.
三十多年后,当二舅讲起这个发生在朝鲜的故事,看着他自己的一堆战斗奖章,眼中总是有着很复杂的感情和泪花。听故事的当时,我对他这种神情似懂非懂,甚至根本不懂,那时我只知道黄继光、董存瑞和邱少云的英雄故事,对二舅讲的故事,我还不知道把它们放进三位英雄同一个时代的同一场战争里去想象。
游船向南岸不断靠近,两米远的乱七八糟的石头岸上,一个朝鲜妇女坐在沙石中,手伸进冰冻的江水里洗衣服,她穿着有补钉的单衣服,光着双脚,脸冻得青黄的,消瘦的脸庞很分明地写着严重营养不良。用望远镜向新义州的城池上看去,满眼的黑屋顶上,荒草在凛冽的寒风中低头弯腰飘摇得没有了方向,房屋显得更其低矮。街头少有人迹,荒凉而破败,偶现一两个边防人民军士兵,也是懒懒散散地没精打彩的,倒背着老旧的枪支,时不时还没有戒备例行公事一样,往他们朝鲜的江面看看不断从中国坐游船到他们水域游玩的中国游人。在新义州,我是没有看到过一艘朝鲜游船驶向江北天堂一样漂亮的中国丹东市。当然,我更希望有一天,新义州的朝鲜人也可以真的象中国人一样,游弋在鸭绿江的同一方水天之中。
听去过新义州市内寻旧的丹东人说,新义州市内的所有街道,都是残败不平,十分凋蔽,乱不忍睹的,看不到商店食店和旅馆。朝鲜实行的是计划经济,几乎所有的经济运作和日常消费都是按计划调整分配,虽然他们的住房、医疗、教育全免费,但百姓的日子过得非常之清苦。说你可能不信,在新义州或朝鲜其他城市,火车晚点时,不象我们国内晚几十分钟几个小时,而是晚几十个小时、几天、一星期、甚至更长时间,这是常见的事情。
抬高望远镜向新义州所依傍的南部山地观看,裸露的山岩石,陡峭耸立,无叶的枯木横架直舞,死死地压在满山遍野颓废伏地而躺的黑黄的杂草上。收起望远镜,回头再看一看寒风中那个在鸭绿江的冰水中洗衣的朝鲜浣妇,心里默默地对她说,你要想办法加强自己的营养,加强家人的营养,加强一个不曾屈服的民族的营养。我要走了,新义州,再见!朝鲜,再见!
初冬的阴霾越来越浓厚。下船时,丹东市的江边夜市开摆了,几个露天舞场,重金属音乐的震撼,一个比一个更有穿透力。在酒店吃完饭出来,丹东的霓虹灯已把鸭绿江的水衬映得闪闪烁烁,效果灯照耀着林立的摩天大楼,华灯之下,车水马龙,人气旺盛。丹东,这个中国东北部的边境明珠城市,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收拾好心情和行礼,我们驱车踏上了回沈阳的高速公路。在车上,朋友边开车边说,现在的朝鲜给人唯一的感觉就是贫穷,新义州就是整个贫穷朝鲜的缩影。你看吧,新义州市和丹东市就一江之隔,最多五百米的距离,可是两边一比较,真可谓这边是天堂,而那边是地狱。他们还要搞什么核试验,先把老百姓的肚子填饱是最要紧的。我一笑,但没说话,朝鲜的贫穷,美国和日本也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三个多小时后,我们回到沈阳的香格里拉酒店,我不敢休息,立刻用酒店放在床头柜的专用便笺,给我正在病中的二舅,一位志愿军老战士,写了一封不是家书的家书。
我说:“二舅,今天我终于代你重新踏上了辽宁省的丹东市,抚摸了中朝友谊桥,品偿了中朝两国人民的鸭绿江的甘泉,还在朝鲜的家门口,看望了新义州,眺望了朝鲜和她的美丽山水,凝望了你想念的朝鲜人……”
后记:2005年深秋,我二舅去世了。临行前,他让把他所有的奖章和我写给他的那封信,给他永远地放在他的身边。我知道,二舅要在天国眺望着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