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寄出去的爱
躺在床上的光静静地流着两行清泪,一边甜蜜地回忆着二十年的往事。
那个时候还是高三,光是学校的校花,围在她身边的人少说也有一个加强排,但唯一能让光动心的却独独是瞧不起她的生。生就坐在她的前排,成绩很好,自己每有不懂的习题去问他,他虽然说不是热情地告诉自己,但至少每问必答。可恨的是,每次放学回家,两人同路,生都让光坐在他的单车后面,可他从不主动和光说一句话。当光问生是不是瞧不起她的时候,生总是腼腆地笑笑:“哪敢啊”。这个时候,望着生红红的脸,光就有一种幸福感。
特别是高三的后两个月,光觉得自己再也离不开生了,一天不见生,光就有种失魂落魄的感觉。记得生请假的那天,第一节上课光到没有什么,光只是想着生怎么就没有来呢。但第二节上课时,光的眼里依旧没有捕捉到自己熟悉的气息。她有点心慌了。上课了,她打开书,楞愣地听着老师的课。一会儿,光觉得自己凳子没摆正,于是就悄悄地挪动了一下凳子,一会儿,光又觉得自己的手没地方放了,于是她只好将压在书上的手又放了下来……瞧着书上的文字,光的眼睛有点迷糊了。怎么生从书里面冒出来了?她想伸手去摸生的脸,可少女的矜持让她终于放弃了。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间加快,可正当光感到羞涩的时候,生又突然消失了。光这才想起,这该死的生,今天还没有来,他差点害自己在课堂上出洋相。光感觉到自己的脸有点热,于是她伸手摸了摸,天,还真的有点烫。恰好这个时候,老师的目光扫了过来,光心慌意乱,忙低下了头。光的异常让老师察觉到了,“是不是那里不舒服?”上了课,老师走到光的身边,轻轻地问着。“没关系,已经好了。”光掩饰着。
那一天,光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生的影子。到了晚自习的时候,光才感觉到自己有点饿。她想起来了,吃饭餐的时候,她吃了两口的,但因为没有一点胃口,于是又放下了碗。现在,自己依旧有点心神不安,而且浑身泛力。看来,晚自习又要泡汤了。就在这个时候,生惨白着脸出现在光的眼前。光突然觉得,一天的疲惫竟然奇迹般地不见了,刚才饥饿的感觉也没有了。望着生的样子,光很想问一声怎么了。可在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声音的教室里,光又意识到不是时候。回家的时候,光忘了问,她依旧坐在生的单车后面。单车启动的那一刹那,生的车突然打横,光慌忙用手抱着生的腰。好在生稳住了,单车照旧平稳地前进。光也就这么自然地抱着生的腰。
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光惨白的脸上这时有了一线红晕。她细细地将那一刻的情怀一丝丝地抽出,发觉自己那一刻突然如高僧的禅定,仿佛即使山蹦地裂也与自己无关。而且,现在想来,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抱住生时,生激动时身体传过来的电流与自己血液里的那种亲昵。那一刻,光觉得,自己自主神经里的结和纤维出现了严重的障碍。脸烫的热度,好像到现在还没有退尽。一想起这事情,就感觉到好温馨好温馨……
光静静地想着。看着手里那份肝癌晚期的诊断书,她有点悲哀。二十年了。他说过要送我的东西,不知道还会不会给我了?还会不会保留在那呢?
那是光上大学的前三天,生说过的话。那天,光拿着取录通知书喜孜孜地去找生。她知道,生也接到了通知书。进门的那一刻,光发现了望着窗外的生,如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好象他手里的那个梦是别人的希冀。屋里静得出奇。光突然有了个奇想——吓他一跳。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生的背后,突然出手将他握在背后手里的通知书往外一抽,“嘶”,一声裂魂断魄的轻响,将光吓傻了。生速即地转身,望着半页通知书,脸青的可怕。那一刻,光的眼泪如漫天的霏雨骤然而至。她觉得自己窒息到了快要停止呼吸的边缘。懊悔、内疚、紧张、心痛……什么都有。特别是望着生那铁青的脸逐渐转变成死灰的时候,光大哭着扑向了生,抱着生痛苦着不肯放弃。良久,生终于开口说话了:“傻丫头,这没有关系,拼拢来用胶布贴好不就行了。”一句话,如世界上最好的镇痛药,让光一下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那一夜,两个人亮着灯,足足地说了一夜的闲话。但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听到光的喋喋不休。临走的时候,生深深地望着光的眼睛说:“光,大学毕业的时候,我送你一个惊喜。”带着这份满足,光走进了大学。
光现在还记得生的眼睛是那样地动人,那目光是那样地柔顺。刚进大学,光就听说了生没有去读。她很吃惊,每天给生写信,可每次生的回信都是一张白纸。这白纸,是代表着有难言之隐,还是说明了他一直就纯净得一如白纸一般的干净呢?光百思不解。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封信,只知道自己收到的白纸有了满满的一纤维袋了。她一直没有动这些白纸,以至到后来结婚后都一直收着。但这同时也让光感觉有点不平衡。开始的时候,她很不习惯,后来习惯了,只要没看到白纸,她就心烦意乱。到最后来,光终于忍不住了,她的最后通牒都用了三次,可生却依旧我行我素,还是给他来白纸。这让光大为光火。觉得自己很没面子。恰好在这个时候,也是大四的时候,云的出现改变了她的一生。云一出现,就对光进行了狂轰烂炸。他于一天里将一书包的情书送到了光的寝室里,然后,开始在烈日下一天用三个钟头的时间坚守着对她的爱;在暴雨里一直用狂风的吼叫喧哗着爱她的坚定。这件事情轰动了整个校园。最后,他终于让光在“痛恨”生的漠然里瓦解了光的那道心底的防线。光终于软下了心来,也决定用云来报复着生。快毕业的那两个月里,云的执着,让光几乎真的将生快忘却了。每想到要将生忘记,光就有种钻心的痛。可她却也确实没有了当初的热情、更缺乏那种为生写信的勇气了。因为,生太自大了。严重挫伤了她的自尊心。光记得,最后一个星期里,她收到过生的一张白纸,而且,那是光第一次主动收到生的第一张白纸。她的心曾颤抖了好久,可最后因为云那能烧死人的热情让她终于放弃为生写最后一封回信了。
大学毕业后,光终于与云有了一个爱的归宿。头几年,她偶尔还会想起生。说实在话,每当那个时候,光真的有种内疚、心痛的感觉。可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了解释的理由:是他看不起我啊。随着孩子的长大以及云对自己那真诚的爱,光觉得自己对生的那份情结便逐渐地淡化了。即使在孩子十岁的那年,云突然走向天国,永远地离开自己,光都没有再用时间去想生了。现在,也许是躺在床上太清闲的缘故吧,自己怎么老想起过去那些陈年往事。这让光觉得有点对不起云。可她的结和纤维却时刻幻化出对生的依恋。“真怪。”她自己想。可有什么用呢?人家早成家立业了,而且,自己又时日无多,更加地不配了……还想这些作什么呢。她有点无奈地苦笑了笑,又轻轻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但当光想到生那撕烂的通知书,想到光那破旧不堪的屋子,她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莫不是他在自卑?莫不是因为通知书的事情让他上不了学?可她马上否认了,像生那么高傲的人,怎么会自卑呢?更不可能因为那个上不了学吧?这个时候的光,说真的,还隐隐有点恨生了。
一天,读高一的儿子又来医院看光了。儿子背上背了个比他自己还大的包裹,手里有封信。给她的。当看到信封上那似曾相识的笔记,光枯井不波的心顷刻产生了强烈的震颤:“莫非是他!”光顾不得儿子在身边,她迫不及待地拆了信,一边读着信,一边又流着泪:二十年了,因为家境贫寒,因为父亲突然重病,他放弃了深造的机会。二十年了,他说他一直爱着自己,以前每一张白纸,其实都代表着一封未发出的信。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而是因为太爱着自己,希望自己能够真正地幸福。跟着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所以,当光去大学的时候,他也到了光所在大学的附近打工养家糊口度日了。他说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即使连自己结婚生子他都知道……光放下信,强按着心头的激动,问儿子信从哪里来的,儿子告诉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叔叔要自己送给她的,还有一个没有邮寄的包裹,他人还在下面……说着,儿子将包裹从背上卸下,放在母亲的床边,为她打开。光傻了眼,全是写给自己的心声。她看到了生那跳动的心。那一刻,她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冲动,做了个想起床的动作,但没能成功,最后,终于在极度兴奋里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光看到了那双自己害怕而又早就渴望见到的深沉而又熟悉的双眼。她想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干枯的双手被那人握着。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无力的红晕。但旋既她就凝视着他,他也同样地凝视着她:
“二十年了,前十年我一直在你的附近,自从你换了工作岗位后,后十年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还是最近才探听到你的情况……”生喃喃低泣着。
“可惜,太迟了,太迟了……”光不断重复着。
“不迟,不迟,这不,我这还没有邮寄出来的爱,现在终于能亲手交到你的手里,难道你还吝啬着不与我一起享受?”生深情地望着光。
“可我,你看……而且你的爱人……”光欲言又止。
“我一直没与成家”。生静静地望着光,平静地说着。“答应我,以后你的时间就给我,好吗?”生依旧恳求着。
“哎——你怎么这么傻,怎么真这么傻……”
光灿烂着自己的眼泪,潮红着脸,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渐渐地,她的声音越来越细,终于,当生将自己的耳朵贴近她的嘴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见了。站起身来,生看到了光的宁静与祥和,看到了那双安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