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之约
看到了白杨林,仿佛看到了一个士兵成长的历程。看到这篇文章,让我看到一个老兵的宽广无私的情怀!朴实的文字,流畅的语言,细腻的情感。好文,欣赏!
这是我生命中一个梦绕情牵的约定。
多少年来,我一直被它牵挂着,那个座落在西北边陲、名叫沙井子的偏僻乡村里的军营和那片亲手栽种白杨。在那里,我曾面对初生的充满活力的白杨林许下过一个十年之约——十年以后,我一定要去看望它!转眼二十年过去了,我却未能如约而至,那逝去的岁月仿佛永远是追忆和思念的滥觞,让这挂牵愈酿愈浓,缠绕着每一个不眠的夜晚。
那是刚当兵时的第一个初春。说是初春,可在甘肃河西的张掖,却依然是冰天雪地。也许,被冰雪封存了近半年的季节,是得花点时间,让春的体贴,春的温情,来慢慢暖和她的心。但是,寒冷并没有束缚着人们的手脚。在春的催促下,人们开始忙碌起来,而部队,则照例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植树活动。
老兵说,在戈壁滩上种树,比养个孩子还难。我们几个四川兵不信,只道是老兵瞎说的。新兵到部队,老兵总是把有些事说得特别玄乎,然后看着我们一副惊讶或傻傻乎的样子,偷着开心。谁知到那天连长布置任务时,才知道老兵这次说得一点不假。原来,在戈壁滩种树,得付出比南方十倍乃至百倍的劳动。先得挖出一条约宽1米、深1.2米的沟渠来,便于填土、栽树和引水浇树。冰冻的戈壁坚硬无比,一镐下去,手震得发麻,却只挖出一个小坑儿,不到一天,我的虎口便震裂了,双手打满了血泡。好不容易把树栽上了,满以为大功告成,该打道回“营”了,但西北的初春,祁连山上的雪水还没下来,还必须人工浇水,于是我们一车车地把水拉到白杨林,又一盆盆地端,一棵棵地浇。三月的戈壁风仍旧是那么寒冷,刮得伤口刀割似的痛,手冻得麻木僵硬。生在川西长在川西的我哪吃过这种苦,心里直怨部队异想天开,没事找事做,在这样恶劣的环境,这样贫瘠的戈壁上栽树,能引得春风度玉关吗?埋怨归埋怨,可我们还是坚持着,每两天给树浇一次水,一直浇到祁连山上的雪化了,雪水哗哗流进新栽的杨林。当我们不再象以前那样为浇树而烦恼的时候,心里却忽然放不下她了,总是隔三差五地跑去看,盼望着这片林子在一夜间,全绿了。
春天的胸怀总是宽广无私的,尽管她那轻盈的脚步迟些日子在我们渴盼的心中叩响,可她却象一位技艺精湛而又调皮的魔术师,轻手轻脚地走近我们的身边,冷不丁儿,一抖手上的轻纱,变戏法似的,于朔风狠劲刮起的黄沙漫土之中,抖出了一个清清朗朗、柳绿花红的世界,仿佛看不到一丁点儿演变的过程,从去秋刮到今春的风停了,黄蒙蒙的天豁然亮开了,在明媚的阳光中,空气是那么明净,高远湛蓝的天空下,点点绿色不知不觉缀上了树枝,花园里的花悄悄地露出了美丽的姿容……这绿生生、活鲜鲜的景致,亮丽了我们被苍茫和黄色塞满的眼睛。我和几个老乡约在一起,兴冲冲地赶到营后新栽的杨林。嗬,好个浓浓淡淡的鹅黄浅绿,竟奇迹般地泼洒在这块干渴的戈壁滩上,一阵轻风拂过,荡荡漾漾,与营区挺拔的杨树相映成趣,高低唱和。看到这充满生机的杨林,那挖沟种树、端水浇灌的艰辛,都烟消云散了,溢满胸怀的,是喜悦,是欢欣,是收获的慨叹。忽然间,我觉得我面对的,不单单是一片杨林,而是生命的执着,生命的坚韧,以及生命在逆境中所激发出的一种潜在的力量。这种力量能让恶劣的环境低头,能让每一个生命不屈不挠地生存。想到这,心里涌起一股热潮,在这莫名的冲动之中,我默默地说,“白杨林,有机会,十年以后我一定再来看你!”
十年,在当时看来,已经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似乎觉得我能做很多很多事,似乎这白杨林也该长得高高大大,就象茅盾笔下的白杨一样,都长成英俊秀拨的“棒小伙”,相携相伴,兀立于天地之间。在你的庇护下,鸟儿在林里快乐地作窝,虫儿在绿荫下悠闲地吟唱。到那时,我会带着妻儿在这里野餐,然后,再给她们讲述当年在这里的一切一切……可是,一不经意,十多年过去了,我几经转辗,从甘肃到陕西,又回到了故乡,我也脱下军装,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却一直没有机会回到甘肃河西走廊,去看望我亲手栽下的白杨林,留下的,却是无尽的牵念。
沙井子,你是那么微不足道,听到你的名字便让人想起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荒野;白杨林,你是那样普普通通,在西北到处可见你的踪迹。可你究竟用什么样的魅力,摄走一个老兵的心?
也许,看到杨林,就象看到了一个士兵成长的历程,就象看到了他的未来。十年,仅仅是用时间量化了的约定,而那真正的约定,该是永存于每一位从这块热土上走出去的士兵的心灵深处,融合在他们的生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