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歉意

秧苗青了的时候，田里的水还有些凉爽，而头上的太阳开始毒起来，到了夜间，朦胧的月光下蛙声一遍，蛙声中最响亮的还数那秧鸡声：“咯咯咯”“咯咯咯”。秧鸡不只夜间叫，白天也会唱，还会短距离飞翔。

在大人们的眼里，秧鸡是坏鸟，虽然她会吃田里的虫子，但她会用秧苗蓿窝，吃嫩秧苗充饥。因此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我对秧鸡就没有好感，总想着去捣她的窝，捡她的蛋来吃。

秧鸡胆子极小，很怕人，反映灵敏，动作敏捷，所以我们很难看到她的容颜。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稻田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割草，一个黑影“嗖”地一下钻进了不深的水里，再没有动静。我知道那一定就是秧鸡了。好奇心使我迅速脱下长裤，在那一团水里乱踩，满心希望一脚踩住她把她抓住，但不管我怎么踩，怎么找，秧鸡就是不见了踪影。

我爬上田埂，朝秧苗茂盛的地方望去，远远的有几处秧苗似乎被挽了几个洞。我把几个小伙伴找来，一齐去捣秧鸡窝。两个洞里秧鸡窝已经坏了，什么也没有，我们向第三个洞扑去。嘿！完好的一个秧鸡窝，不大不小，做得结结实实的，鸡窝下有两个空蛋壳，两只小鸡雏在窝里蠕动着，浑身不多的几根白绒毛清晰可见，猩红的肉嫩嫩的，眼睛半闭着，嘴一张一张的。

我们正要俯身去抓小鸡雏，忽然秧鸡妈妈从附近水里一窜而起，又迅即落下，我们看见了秧鸡妈妈黑黑的极其瘦小的身材。我们顾不得田里的稀泥，一齐向她扑过去，秧鸡妈妈又不见了。我们转身再走向鸡窝，秧鸡妈妈又冒了出来，再去抓，她又不见了，象是在跟我们捉迷藏似的。于是我们围在那块田里一阵乱踩，秧鸡妈妈时而显露一下，但我们怎么也抓不住她，反倒弄得我们一身泥，一身水，一身汗。我们气急败坏，撇下秧鸡妈妈，再次扑向了鸡窝。我们将两只小鸡雏抓起来，将鸡窝捣毁后坐到田埂上休息。小鸡雏在我们的手里传过来递过去，你摸摸，他捏捏，一会儿就奄奄一息，死了。我们将小鸡雏的尸体丢在田埂上兴高采烈地又割草去了。

田埂上，小鸡雏的尸体旁传来了鸡妈妈的哀鸣声：“咯…咯…咯，咯…咯…咯……”

这场湿里热里的折腾使我发高烧大病了一场。母亲先是背着我去求神仙拜菩萨，找半仙为我驱邪，一切无用后背着我到二十多里远的乡卫生院去输液住院。由于没有及时医治，我已经烧成了肺炎，昏迷不醒。听说高烧不退会死人，母亲心急如焚，整天守在我的病床前呼喊我的名字，六七天后才将我唤醒。我醒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母亲的眼睛，那眼里充满了焦急、伤心还有惊喜的泪水。那一刻那场景，在我脑海里凝成了一幅永恒的画。

病好后，我再次来到那根田埂上。小鸡雏的尸体不见了，秧鸡妈妈也离开了那块稻田。我不知道秧鸡妈妈是带着孩子的尸体走的还是独自离开的，我也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她是否还会来这里蓿窝。奇怪！我对她竟然有了一丝眷恋之情。

时间是河流，记忆是石头，记忆会在时间的冲刷中变得越来越小。好多年后我有了一个幸福的小家庭：女儿呀呀学语，咯咯娇笑，我的肚皮是女儿的马背，我的腿是女儿的梭梭板，我的脚是女儿的摇摇椅，我的胳膊是女儿的摇篮。女儿夜哭，我会整夜抱着她，轻拍着她入眠。为了增长女儿的知识，我也经常陪着女儿看电视，给她讲解，回答她幼稚的问题。我们最爱看的电视节目是《动物世界》、《人与自然》。从赵忠祥那充满慈祥怜爱的声音里，我逐渐学会了理解自然，理解动物——地球的美丽不仅仅只是因为她是宇宙中唯一的蓝色星球，不仅仅只是因为有了人，重要的是她拥有千千万万种生灵；每一个生灵都是地球的主人，强大固然威风，弱小同样可敬；每个生灵都有情都有爱，有欢喜也有忧愁，有幸福也有悲伤，每一个生灵和我们人类一样……我也真正明白了“舔犊情深”这个成语的意蕴，秧鸡的形象又时或浮现在脑际。

自然的纯净和灵性让我们一家对其充满了热爱，我们最喜欢的活动是开着车去很远的山上郊游，去感受自然，阅读自然，享受自然，那清新的空气绚丽的霞光缤纷的花朵欢唱的鸟鸣总是让我们忘情。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带着女儿在树林里兴致勃勃地荡秋千，突然“噗”的一声闷响传了过来，不一会儿一只野鸡跌跌撞撞扑动着一只翅膀从树林里窜了出来，我们正在好奇，一只大狼狗又飞快地追了过来，三下两下就按住了野鸡，用嘴紧紧叼着得意地向来路跑了回去。我听见了树林那边传来了人的兴奋的声音：“打中了，打着了翅膀。”人声远去，我听见了野鸡悲惨的“咯咯咯”的叫声，我也听见了山那边另一只野鸡和小鸡雏凄凉的叫声：“咯咯咯”“喳喳喳”。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一阵抽搐，我对秧鸡的记忆——那似小小鹅卵石的记忆瞬间在我的脑海里膨胀了：秧鸡妈妈在田间游逛，那不是在为她的孩子尽力找寻食物吗？秧鸡妈妈跟我们“捉迷藏”，那不是在努力保护她的孩子吗？秧鸡妈妈的哀鸣，那不是在竭力呼唤自己的孩子吗？哦！可怜的小鸡雏！可怜的鸡妈妈！

我不禁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