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哥哥要盖新房子了。看着四周邻里气派豪华的新房，掩映的我家青灰色老屋，矮人半截地黯然静默地站在那里，心里竟生出许多无端的哀伤。中央号召的小康新农村的建设正加快步伐，拆掉老屋是时代的必然。但三十年的老屋毕竟承载了我的青春岁月和三十年的历史，还有许多时常梦盈魂牵的故事情节。

记忆是一条窄窄的巷，思绪飘飞，常常沿着小巷，潜回故乡的老屋。

老屋初建时我六岁，刚开始记事。由于老爸在外地工作，张罗盖房的事全落在妈妈一个人身上。从借钱、找瓦匠、木匠、小工，到去城里买料，没一样不是妈妈磨破了嘴，跑断了腿张罗来的。看着妈妈日益消瘦的面容，我们姐弟私人无不暗暗心疼。大姐和哥哥都能帮妈妈干活，二姐也能帮妈妈做饭，而我只能做力所能及的－－我自己当时是这样认识的－－去叫五叔来帮工。

老爸兄弟六人，他是长兄。五个叔叔中，五叔最懒。虽然爸爸带他到外地，求人教他学会了瓦匠，但我家盖房时，他在家却不来助工。小小年纪的我想不通，就到前院爷爷家去问他。爷爷当时七十多岁，已管教不了四叔、五叔和六叔。他们都已到成家年纪，但因贫穷又懒惰，都还打着光棍。我一见正躺在土炕上的五叔，就问：“为什么不帮我家盖房子？你今天不去，以后永远不许借我家粮食，也不许借我爸钱了！”也许这话若从哥哥嘴里说出来，他就不会发那么大的火——他们个个重男轻女。他“腾”地从抗上跳下来，猛一巴掌抡到我后背上。我一个趔趄从里屋跌到外屋，后背火辣辣的疼。我眼含着泪，在爷爷对五叔的呵斥声中跑回家，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妈妈生气，独自钻进搭建的临时窝棚里流泪。妈妈终于在进来取东西时发现了异常。平时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蔫了？她撩起我手捂的后背的单褂，五个通红的手指印赫然入目。妈妈当时气得不行，刚要去骂五叔，谁知他已自觉犯错，自动将功折罪来帮忙了，妈妈也没再说什么。但这一巴掌却深深印在我的记忆中，激励我发奋自强，无论做什么事，都决不能逊于男孩子们。

与五叔相比，四叔好多了。房子盖好搬进去后，每晚饭后他都会到我家来串门。一是放松一下白天劳累的身心；另外也能从我们身上享受天伦之乐。他爱孩子，尤其爱逗我，拿我开玩笑。那时，家家是煤油灯。微弱的灯光下，大姐在写作业；哥哥在翻弄爸爸买给他的三国演义的小人书；二姐在缝了拆、拆了缝她的破毽子；我则迷迷糊糊像蛤蟆一样趴在土炕上打盹；妈妈在外屋忙着永远忙不完的家务。四叔总是一坐到炕上就说：“小会说儿睡着了吗？趁睡着赶紧把她送人吧！”我一听，急了，坐起来回应，“凭什么把我送人？”“你知道你是哪来的吗？”“妈妈生的。”“才不是呢！是我把你从村北大窑洞捡回来的，你哥哥姐姐这么多，谁还会生像你这么嘴厉害得丑丫头？我现在后悔了，要不还送回砖窑坑吧？”此时我已带点哭腔的大声喊妈妈，只为证实一下四叔的话是不是真的。

那时爸爸在外地跑货车，回家很不规律。常常是睡觉前还没任何征兆，睡醒一觉，忽听爸妈和哥姐在谈笑。心中遂有欣喜和快乐。有时爸爸回家买回好吃的，分发给哥姐们。见我已猫一样的蜷在炕上睡着，会想方设法把我弄醒：挠挠脚心；摸摸小屁股；最常用的手段是捏脊梁骨，从脖颈到尾椎，一直捏下去。轻轻的，痒痒的，好舒服。在挠脚心时，我以为哥姐在开玩笑，就不耐烦地使劲蹬。一听到爸爸大笑着说“呀！大泥鳅！还会踢人！”突然间就会坐起来，使劲揉揉眼，仔细辨认昏暗灯光下的一家人，果真有爸爸黑瘦疲惫的脸，立即扑到他怀里让他抱，撒撒娇。

老屋最真实的记录了我们姐弟四人成长的历程。我最小，但最难对付。从上由长我七岁的大姐、长我四岁的哥哥，下至大我两岁的二姐，全都较量过。打起架来，我从没怵过他们。即使大姐拧脸再疼，哥哥拳头再硬，二姐踢得再狠。因为有妈做后盾，即便我没吃什么亏，只要我大哭，他们就逃不掉顿好打。那时二姐最吃亏，我们的战事最频繁。明明没占我便宜，只要我一让妈妈知道，二姐肯定要挨打。为此他们有时联合起来，趁妈妈不在家时整我。那时我很识时务，对他们百依百顺，像只小绵羊。他们其实都很爱我，谁都不花零花钱，所有零花钱都给我。因为都知道就我爱花。

老屋还有一样最让我留恋的，那就是土炕。那曾躺着四个小脑袋和两个大脑袋的长长宽宽的大土炕。为了垒这土炕，我曾跟随母亲在烈日下用专用模具拓了一天的土坯。暴晒了四五天后，妈妈驾辕，四个孩子拉套，用小推车一车车拉回家。又求人把土炕建好。土炕记录了我多年的美梦。在我高考失意、患严重的神经衰弱症时，它像母亲温暖的手和慈爱的眼神，抚平我创伤，抚慰我入眠，渐渐医好了心伤和病症。它教我今后无论遇见再大的困难，都要冷静面对，用平常心处之。

或许守住老屋，没有在外漂泊的经历，那种雄鹰不能展翅遨游的寂寞，和理想不能实现的遗憾，会是终生的伤痕，也就没有了对老屋的眷恋和乡愁。而真的离开老屋、土炕远行过的人，为梦想奋斗过的人，才更能体会老屋、土炕的价值。它丰富了我心灵的人生感受。让那些淡淡的相思、哀愁相伴，也不失为灵魂升华的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