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
入夏以来,天气忽冷忽热,雨水也不少。这一个白天,就不紧不慢、不多不少地下了起来。
小时候,每逢下雨我就很担忧,担忧老家的瓦房漏雨。漏雨时,不得不用那些桶、盆、罐之类接着,然后抬起头,一会儿望望外面的天空,一会儿望望漏雨处,一会儿再望望地上家伙里的水满了没有。那时,我对于老天爷充满了畏惧之情。
住上楼房之后,这种担忧没有了;但新的担忧出现了:怕淋雨。人过三十,身体就弱起来,或者说,是心志弱起来了:怕得病。而淋雨会使我们感冒,感冒会引起其它更严重的疾病。三十岁以前为什么没有这种担忧呢?是因为淋过的雨少。
幸而这天上夜班。接班之后,天气很清冷。望望四周,各种景物很清晰:河水潺潺地流着,偶尔带着“呱呱”的蛙声;河对岸的车流象往常一样地在移动;东西两侧灯桥上的灯射着黄色的光芒;黄色的光芒下面,车场里黑色的车皮默默地排列着;天空上,星星和月亮都安静地待着。——老天爷也要休息了,我们这些上夜班的人不能休息。
列车在一列一列地通过,没有其它作业。我在接车的间隙,回味着白天记的宋词。诗词中最难描绘的情绪,恐怕是“闲”。辛弃疾说:并竹寻泉,和云种树,唤作真闲客。此心闲处,不应长藉邱壑。这并非是“闲”。李白的“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才是真正的“闲”。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列车通过了,我一直在屋里呆着。当我再出来接车时:河里的流水声听不着了,只有满耳“呱呱呱”的蛙声;东面的灯桥不见了,西面的灯桥象几个小孔发出微弱的光;星星、月亮、车场里的车皮,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连Ⅰ道高柱的通过信号机都看不见了。忽然有一束手电筒的光射了过来,仔细分辨:原来是列车开过来了,那束手电筒的光原来是机车头顶上的大灯!——老天爷起雾了!
老天爷在发愁。下雨是老天爷在流泪,星月满空是老天爷在闲着,起雾就是老天爷在发愁。老天爷在愁什么呢?只有水知道。因为水是老天爷表露情绪情感的工具。
老天爷一直发愁到天亮,天亮也还是蒙蒙亮,这与平常凌晨的蒙蒙亮不一样。但老天爷必竟是乐观的:太阳出来了,虽然白乎乎的。往常太阳出来时,是红彤彤的。白乎乎的太阳在慢慢驱赶着愁雾,驱赶得差不多了时,它变成了黄色。这时周围的大部分景物都显现出来,河面上雾气却在蒸腾着,游动着,宛如一条巨龙。
当太阳恢复它光灿灿的笑脸时,河面上的巨龙游走了,桃河又露出身躯,这身躯有点黑。望着太阳的笑脸,不由想起一句词——“东皇笑道:“山河元是我的!”
小时候读书,课本上老有这么一句话:改造大自然。豪壮固然豪壮,却是对老天爷的不敬。老天爷有他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发怒时,我们会恐惧;他哀哭时,我们会担忧;他发愁时,我们会迷茫;他恢复笑脸时,我们也会欢笑。他的喜怒哀乐决定我们的喜怒哀乐,他比我们的力量大,我们怎么能够改造他呢!
希望老天爷和我们都能够笑脸常开。